评话泰斗张鸿声先生以一部“飞机『英烈』”(革新前辈艺人的冗长、繁琐,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且行书较快,故赢得“飞机『英烈』”的美誉)蜚声书坛,和另一位擅说『包公』的评话名家顾宏伯先生在上个世纪的四十年代起执评话界之牛耳,令同时代的其他评话艺人黯然失色,他们两位可谓一时之亮瑜,使当时的评话和流派纷呈的弹词完全可以分庭抗礼,毫不逊色。
我有幸在文革后的上海听过几次张鸿声先生的现场表演,一次在静园书场,是花式档三个节目中的一个,内容已经记不得了,好象是『英烈』中的『看马讨令』一折,但是对书中人物,阿憨胡大海的角色依然是记忆犹新,后来听其它评话中的憨大角色,均有胡大海的影子,是不是大书中的憨大都是这样,还是张先生的书艺影响了一代书坛?我不太懂。“四人帮”摧残评弹艺术,使得评弹艺术家们白白耽误了十年的黄金时光,张先生在文革后重新登台说书自然是要鞭挞“四人帮”的倒行逆施,因为自己的姓氏也有噱头可放,四人帮中有个张春桥,你张鸿声先生岂不是坏人的本家?叫啥张先生的“张”和张春桥的“张”是不一样的,他自己是“弓长张”,张春桥则是“长弓张”,和他不搭界的,可见其嘴之利,其智之急,无人可及。记得还有一次张鸿声先生携其侄、也是他的衣钵传人张效声先生同时登台献艺,先生在开场前向听众介绍张效声先生时的开场白也蛮噱,他告诉听众坐在他边上的张效声是他的侄子,本来话说得蛮清楚了,不料先生紧接着马上又抖噱,这个侄子不是“乱党贼子”的贼子(吴音“贼”和“侄”同音),是我的“阿侄儿子”的侄子,时值刚刚粉碎“四人帮”不久,人们对那批乱党贼子祸国殃民的行径还记忆犹新,自然是理解张鸿声先生的辛辣说笑,都报以会心一笑。
张鸿声先生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参加上海评弹团的几个中篇评弹的演出中也有非常上乘的表现,不亏名家大师风范。最近听中篇『白虎岭』,张先生作为主要演出人员在书中起猪八戒一角,以他惯有的风趣、轻松的说表把好吃、懒做、耍小聪明、爱搬弄是非的猪罗罗性格的猪八戒演绎得活龙活现,生动跃然。他的那段八戒去花果山向师兄孙悟空求饶的那种悔恨交加的“猪(珠)泪双抛”,不知是脚本写得好还是张先生的临场发挥,真是把苏州评弹的语言艺术运用得登峰造极,无以复加的地步。记得过去听先生在中篇『海上英雄』中的演出,有个反面人物出场是的一段赋,全文记不太清了,什么“倷么咚咚,我么送终”(意思是被解放军咚咚一枪撂倒)等,把非正义之师临战前寒丝丝的心理描摹得入木三分。如果说这段赋是脚本中本来就有的话,则还是可以看得出张先生的艺术处理,那种语气、语调,还有现场的表情(我生亦晚,听的是录音,相信网上有朋友在过去的书场听过),等等综合因素,都是不可欠缺的,换一个其他人来说一定要大大打折扣的。比如同样在『海上英雄』中起的反动军官下海之前,怎么说也是色厉内荏,淘一把海水,拍一拍胸脯,嘀咕一句,“格来叫拍拍胸,一世勿伤风”,本来是一句流行于江南的俚语,到了张先生嘴里,用在这个场合,就引起笑声。张鸿声先生最大的特点就是在人们还意想不到的地方种下笑料的根,再聊聊数语把它抖落,引发爆笑,还一点没有生凿的痕迹。这种驾驭语言的本领,没有数十年的书台经验和长期的码头实践是不可能有的,评话艺术家极可以称得上语言大师的,还有那份天才。。。我真佩服当今书坛的所谓“小辈英雄”的小聪明和脑筋活络,自知自己天赋太差,无法达到前辈艺术家的说书意境,干脆不作艰苦努力,但又想赚钱,于是乎当今书坛的“花瓶秀”、“盆景展”层出不穷,只要应应景,不出差错,混过台上的那几十分钟或者几分钟,呆会到后台,那几千块的红包是少不了的,还有什么艺术可言?
现在是张鸿声先生和张效声先生叔侄都已经作古,张鸿声先生还有一位爱徒朱庆涛先生也去了美国,听说在办杂志,看来是不会再重操旧业,脱下西装着长衫,执折扇碰醒木再现书坛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上海评弹团还有一位跟过张鸿声先生学『英烈』的评话演员周强先生,现在在干什么?一部经过几代评话艺人千锤百炼的『英烈』,追溯到张鸿声先生以前的名家许继祥、叶声扬、许春祥等先生,都是他们自己的时代的发扬光大者,我们真不甘心让现在的不肖将『英烈』划上句号,尘封在回忆中啊。
2005/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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