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建文四年（公元1402年），朱棣的靖难大军兵临南京城下，建文帝眼看已如风中残烛、皇位朝夕不保。

    此时，三个同为朝臣的年轻人在风云动荡的局势中有过一场关于国家命运和自身未来的经典谈话，他们分别是：

    解缙，明代第一才子，《永乐大典》的主编，洪武二十一年的进士；

    胡广，建文二年的状元；

    王艮，建文二年的榜眼；

    三人的共同点，除了都在科举考试中胜出、并且同为皇帝近臣之外，他们还是老乡：江西吉安府人。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在场的胡广和王艮之外，建文二年探花李贯也是江西吉安府人士。

    古代科举考试三年一次，全国各地的读书人十年寒窗蜂拥来到京城，就为了博个功名，可你们三位老乡倒商量好了把前三名搞了个大包大揽，是欺负别的地方没有人才，还是纯粹就为了说明家乡的风水奇好、人杰地灵，欢迎各位旅游观光投资移民？

    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用看外星人的眼光盯着老公，同时以发现新大陆的口吻对他说：“哥哥，没想到你们江西除了盛产土匪之外，还出才子。”

    尽管故乡的形象终于从土匪窝脱胎换骨，但老公还是不高兴，因为他的这几位同乡中虽有忠义之士，但见风使舵、逢迎奉承的比例更高，纵然世态炎凉、不再单纯，但人心之中终究还有一样叫公道正直的东西尚未泯灭。

    还是言归正转，说说他们此次谈话的内容。

    我之所以觉得这个故事经典，不是因为他们都是饱学之士，也不是因为他们都是老乡，皇帝近侍在史书上更是一抓一大把，国家危亡前夕的谈话也没有什么大不了，重要的是他们的言辞与行为、经历与结局，让人不禁看透世间百态、人情冷暖，哑然失笑而又心寒不已，最后自是感慨万千。

    谈话的主题自然是朱棣即将取代自己的侄子成为新皇帝，身为臣子他们该何去何从。

    解缙、胡广慷慨激昂、大义凛然，表示与篡位造反的乱臣贼子朱棣不共戴天，尽管无力挽救局势，但必定以身殉国；

    王艮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

    虽然不知道当晚解缙、胡广究竟说了什么，但作为文人墨客中的皎皎者，想必是引经据典、言辞激烈、十分地震撼人心，如果有单纯的血性青年在场，恐怕在他们殉国演讲的激励和鼓舞下，头脑一热直接拿起菜刀就出城找朱棣拼命也不一定。

    谈话结束后，大家各自回去，胡广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提醒房主人：“现在外面很乱，你们要把家里的东西看好！”第二天，朱棣策马入城，一召便至，并且很听话地叩头谢过新皇任命，表示愿意全心全意继续为朝廷效力。

    而解缙更绝，当晚结束谈话后，便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拾包袱，连夜跑到城外投降了朱棣，虽然官职未必由大到小、先到先得，但抢先混个脸熟总是没错的。

    未曾参与本次谈话的李贯也做出了和胡广类似的决定：改投朱棣。

    只有始终一言不发的王艮回家后从容自杀。

    激愤慷慨的誓言终成不堪一击的谎言，貌似仁人义士，究竟还是贪生投降之辈，只有那个不起眼的沉默者，用生命兑现了自己心底的诺言。

    当真正下定决心的时候，所有的语言、演讲都是苍白无力的，只有默默地履行成为他的唯一。

    或许那俩位滔滔不绝，却最终背道而驰者，正是需要长篇大论来掩饰他们的恐慌与心虚。

    王艮是四人中唯一的殉国者，他的特殊之处还在于，建文二年那次科举的殿试中，策论第一的他本该是状元，可建文帝嫌他貌丑，大笔一挥，把第一名的位置给了胡广，虽然说考得好未必混得好（解缙就没考进前三，但终究凭借《永乐大典》傲视群臣、名垂青史），但状元和榜眼的待遇、排场、名气以及记载方式是有很大区别的，原本他就算没有满腹怨恨，也该心怀不满，却只有他不以势取国，誓死效忠以貌取人的建文帝——关于人心的真诚与丑恶，关于得到与付出的衡量，关于言语的激昂和行动的卑微，真正让人无语。

    也许很多人会象我一样忍不住要问：王艮这么做值得吗？虽然皇帝换了人，并且得位不正（没有上一任皇帝的直接任命），但毕竟还姓朱，并非什么改朝换代，说到底是第一家庭的家务事，何况你就算忠于老皇帝、不耻夺位的新皇帝，辞职不干就行了，何必非要以命相抗呢？再说了，皇帝抹杀了你的状元，也未曾器重提拔过你，如此忠诚于他，值得吗？

    可能我们永远无法理解这样忠烈的行为，只能说他傻的地方，正是他的可敬之处，因为他有一样人人会都会吹得天花乱坠，却鲜有人能身体力行的品格：气节。

    有信仰很容易，但要始终如一、至死不渝却很难，这就是古今中外，夸夸其谈者众，具备气节者却少之又少的原因。

    殉国者的忠诚与坚贞让人敬佩，然而对于投降者，我觉得也不该过多地苛责他们什么。

    解缙初入官场也是血气方刚、仗义执言，得到的却是罢官回乡、十年不得再用的结局，和很多人一样，这段经历让他明白了许多东西，正直清白、洁身自好毫无意义，心怀天下、为国为民也无非嘴上空谈，只有逢迎奉承、卑躬曲膝才是成功的真谛。经历过人生沉浮，他知道了荣华富贵的美妙与落泊江湖的艰难，才愿意为了高官厚禄不惜一切。

    相对于理想主义者而言，解缙和胡广都是现实主义者，见风转舵、曲意迎合，只为了能更好地活下去，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钱，什么都可以要，就是不能要脸，他们的品格上有不光彩的地方，但至少没有刻意地去伤害过别人。

    而后解缙确实得到了一个施展他才华的绝好舞台，成为《永乐大典》的总编，为后世留下了一部不朽的旷世巨著，在一个崇尚气节与忠义的民族中，投降的经历并不风光，但他还是在此后的岁月里凭借努力与刻苦，实现了自我价值、从而名留青史，任何人都无法抹杀他的功绩。

    写到这里我已经糊涂了，在当时，这场谈话决定了三个人后半生的命运，那么七百年后，它还有怎样的意义呢？

    不要以貌取人；

    不要相信夸夸其谈的人；

    语言再动听也终是苍白的，只有行动才能证明一切；

    世上有华丽的谎言与沉默的诺言；

    凡事想开些，退一步，等待你的可能是大好人生；

    无论别人说得如何天花乱坠，都要冷静判断，切莫人云亦云；

    相信自己的选择，事实上，很多时候，也没有回头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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