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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放假，陪她住楼下的爷爷、奶奶聊天。回来时，带回了一盘煮好的鱼。我责备女儿说：“我们冰箱里的鱼，都快没地方放了——因为我是个钓鱼爱好者。你妈煮好的鱼也还没吃完，为什么要爷爷、奶奶的鱼？”女儿回说，是爷爷硬要给带上来的。爷爷还说：“让你爸爸和妈妈也尝尝爷爷的手艺！”说罢，乖巧一笑还耍了个鬼脸。
说真格的，我都活大几十年了，还没尝过老爸亲手煮过的鱼呢！
其实，我的老爸真的很不简单！
老爸曾经对我说：“祖上原本并不贫穷：有地、有车（车水的车！）、有佃户。要不然，我们该定为地主！”于是，我很害怕。以我年幼时代的认识，地主是属于最坏的成分。因为，那年代称反革命的，都说是“地、富、反、坏、右”。倘若，我是地主的后代，岂有不怕之理？！
“幸亏，你太爷一向扶危济贫又好打不平。很快将几百亩地及全部家当，不是救济了穷人，就是为平民百姓赔了官司，最后一贫如洗！”于是，为太爷感到自豪，也为自己感到幸运！
“到了你爷爷这一代，已是贫穷潦倒……”就想，贫穷潦倒好！
“本来你爷爷还有瓦工手艺，多少也能挣点钱养家糊口。可你爷爷后来体弱多病不能做工，吃饭都成问题，更不用说给孩子念书了……”
“你爸像你这个年龄，连站在窗外听人家私塾先生讲课的机会都没有……原本，私塾先生是同意我不交钱粮就可以念书的！”
就问：“那为什么不念呢？”
“你爷爷，回人家先生说：‘穷人家的孩子，念书没用。’晚上，还把我用烧纸写的字，都在炉膛里给烧了……”当时，老爸眼里湿润润的只要流泪，我也跟着心酸起来。
“还是xxx好，看你们现在多幸福啊！要好好念书，懂吗？”我含含糊糊地点点头……
老爸还跟我讲，因为爷爷的反对，书没念成而跟爷爷赌气偷偷离家出走，给人家当船工的故事：充满艰苦和危险，还忍饥挨饿……那年，他才十三岁！
老爸还不止一次地讲，他作为船工载着解放军横渡长江的故事：五个船工一起随军渡江，船一靠上南岸解放军立马冲上了岸，他们五个也随即上岸。但一阵炮弹炸过，五个船工，三个炸死一个炸得疯了，惟有老爸一个人完好无损地活着回来……老爸说他命大，而我认为老爸是英雄！因而，一直激励着我努力，激励着我自强不息！
老爸说，为此部队还给他发了纪念章。现在想来，那枚铜质纪念章：上面好像有船有帆，有脸面向右的人头像……可惜，那枚纪念章大约在我七八岁左右，被我从碗橱里偷着拿出去向小同伴卖弄，结果却不知不觉地丢了……并不完全为了老爸曾经的批评和责备，时至今日，我仍心怀愧疚甚至遗憾！那枚纪念章或许还在，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属于老爸的光荣历史！也无论怎样都不能影响老爸，曾经在我心目中的“少年英雄”形象！
三年级时，老爸给了我一支金笔：粗粗的黑色笔杆笔帽，金黄色的宽宽笔尖。笔尖很硬，写起字来很细……老爸要我好好爱护。
可是，同学都说金笔不好：“笔杆很粗，笔尖却很细，写不出较粗的字来，有什么好的！”
于是，我偷偷地在纸上磨笔尖，使劲地在学桌上压笔尖，但写起字来还是不能变粗。直到有一天，笔尖被我搞断了一半，再也写不成字了，却不敢告诉老爸。
有一天晚上，老爸检查作业，突然发难：“把钢笔拿出来，给我看看！”语气很硬，不容分辩。心想，莫非老爸知道笔坏了？又想，这不可能！于是，大着胆子说：“笔好好的，我很爱护的……”
孰料，老爸突然生气，脸红脖子粗，吓得我哇地哭了。
老妈闻声责备老爸：“什么事不能跟孩子好好说？”可老爸还是虎虎的。
老妈见状，哄着我说：“丫头，你把笔拿出来，给你爸看看就是了，啊？”这使我哭得更伤心！
老妈，忙搂着我哄着我：“啊，啊，丫头乖，别哭！你是不是把笔给弄丢了，告诉妈妈，啊？”
我哭着说：“笔……笔尖被我弄坏了……”
老爸狠狠地说：“我就知道嘛，一看他写的这字，我就知道笔尖坏了。可是他还犟！”
老妈就批评我：“弄坏了，为什么不告诉你爸爸，啊？”我说我怕（因为，老爸的巴掌是很厉害的）！
老妈说：“好了，你拿出来让你爸看看，明天去笔摊上修一修。”
我乖乖地从笔袋里取出笔，楞楞地交给老爸。老爸看了笔尖，眼睛就湿润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爸才平静地说：“丫头，这笔是部队文化大练兵时，部队奖给爸爸的……它还随你爸一起，参加过抗美援朝……”
“我把它交给你，是希望你能好好地学习，没想到你把它弄坏了。可惜，这笔已经修不好了……”
老妈忙说：“修不好，就先买一支简单的用着就是了。”接着又说：“你还是讲讲你文化练兵和抗美援朝的故事，给我们娘俩听听吧！”
觉得还是老妈理解我，或者老妈更理解老爸！
老爸的故事，总能让我激动、振奋！也是我青少年时期不畏艰难，自强不息，奋发向上的榜样。也许，这也将影响着我的一生……
世事难料，“文革”开始了。老爸一会儿，日不回家夜不归宿地，带领群众“学大寨”；一会儿又进了学习班。再不几年，就远离家乡到外地挖煤去了。挖煤期间，又因“学大庆”而长年不归……直到我结婚有了孩子，几乎再难见到老爸的身影。于是，我和老爸渐成陌生，老妈于我最亲——以至于，每当我想写起母亲点什么，就总要流泪而无法动笔或敲打键盘！
从那以后，我几乎忘记了老爸的真实形象。直到老爸退休的若干年，我和老爸仍然格格不入……
转眼间，老爸今年已八十整了，退休也已二十余年。或许并不知道儿子对他的成见，也或许老爸早就知道！
看着眼前的这盘鱼，色泽很好，香味扑鼻，只教人垂涎。尝一尝，鲜美可口……幼时，老爸的形象陡然地又鲜活起来！
去年老妈大病，原本身体衰弱的老妈越显风烛残年。想不到，按老妈说“十指不沾水，油瓶倒了不扶”的老爸，干起他俩的“小家”之事，也包括照料老妈，居然做得非常出色！更想不到的是，烧煮的手艺也练就得如此高超！
品尝着老爸煮的鱼，我的眼睛湿润了。女儿不解地问：“老爸，你这是怎么了？”
孩子哪里知道,我这是在心里询问自己：我的老爸，您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