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书房

苍凉是我的一个角度

江北土著 发表于 2008-1-18 0:06:00

 

      王家卫拍电影没有剧本,全是临时想,拍到哪里算哪里。这是传说。侯孝贤拍电影有时候不说戏,情景搭起来,你自己去看,细节在现场,对白是反射式的。这是真的。《千禧曼波》里的舒淇自然发挥,演到激动处,要拿椅子砸人。尽管她没拿到那一届的戛纳最佳女主角,但2001年的戛纳电影节还是属于舒淇,在银光灯下摔打那么多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表演。侯孝贤好像还安慰过她,下次拍个片子,让你当影后。
侯孝贤在镜头前,对着麦克风,总是不急不躁,侃侃而谈,大师风范。你想象不出他在少年时候也是街头很出色的风头很劲的混混,“刀和刀在一起碰出火花”,一直到当导演了,才意识到自己的社会角色已经变了,不能那样了。他和日本导演北野武正好相反。看北野武在电影里表现狂躁的暴力,自然会想象这个人生活里也一定很酷,事实上北野武年轻时是广受欢迎的喜剧演员,说相声的。
侯孝贤当兵的时候萌生了导演梦,退伍后考进了没人去的艺专影视系,毕业了没戏可拍,做了七八年的场记,然后才慢慢熬成副导演,还兼编剧,偶尔还要当制片,等到拍自己第一部电影的时候,电影是什么,侯孝贤差不多全明白了。大陆的顾长卫,跟着几个大导演做摄影,凡二十有年,片场的一切也是了然于胸,《孔雀》啼声初试就一鸣惊人。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境地,外行草脚肯定不行,非得数年的历练不可,否则一定是匠气十足。
跟着导演拍了十几部城市喜剧,一直到拍出《风柜里来的人》,侯孝贤才正式找到属于自己的电影经验,苍凉的意味初露端倪。这是朱天文的本子,但让侯孝贤体会了电影的意义,原来它可以记录人生。两年之后他拍出了自传电影《童年往事》。还是朱天文的手笔,但故事是侯孝贤的。这部电影进展得不快,故事也没无甚奇特之处,说的是一家人的生老病死,自然也说到少年的成长。在看似平常而琐碎中,温情且悲伤。阿城盛赞这部电影,说写文章分句秀、骨秀和神秀,《童年往事》就属于神秀。侯孝贤的童年体会,同辈人阿城是有相似感受的,这样的电影打动阿城是自然而然,但同样打动了下一辈像我这样的普通人,这样的电影真是没办法不好。它好就好在自然而老实,生活的样子,去除刻意和做作,温情悲伤的表象下面,是苍劲的根,既绵密也厚实。一代人的少年历程。
侯孝贤喜欢小津安二郎,一再向后者表示敬意。他们都拒绝在电影里安排过多的戏剧冲突,有意识地摒弃剪辑的技巧,经常一场戏一个镜头到底,让细腻的情感在物理的空间里无声流动,从而体现对个体生命最质朴的关注,东方的、传统的,且脉络清晰的。但他又和小津不一样,相比较而言,小津电影的空间是有限的,甚至是固定的,也许他立志于从最简单的状态拍出最美好的境界,而侯孝贤更为开阔,乡土文明转向城市文明,甚至已经涉足城市文明进程中人与人的冲突、人与内心的冲突等诸多现代领域。
侯孝贤的《戏梦人生》,说的是台湾木偶戏大师李天禄的经历,他本人的口述回忆占了影片的三分之一。电影长约150分钟,仅有100个镜头。整部影片只有1个特写,5次摇动,绝大多数都是静止的全景和中景,毫无节制的长镜头,而且通篇没说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很多人往往一遍都看不完,受不了这样的安静。受得了的,常常被吓一跳,电影竟然可以这么拍!黑泽明当年一见到侯孝贤就说:“我看过你的四部电影,很喜欢……这里面我最欣赏《戏梦人生》,一共看了四遍,觉得很自然,是我没办法拍的。”这是1994年的对话,11年后,侯孝贤获得东京影展“黑泽明奖”。
拍《恋恋风尘》时,侯孝贤说过他对电影的看法:“(影片)应该是从少男的情怀辐射出来的调子,纯净哀伤,文学的气味会很浓。是诗的。”这是侯孝贤的个人美学观,他的电影里,很多少年人是叙事重心,对着成人世界由旁观到慢慢参与,从而形成一种完整的渐进和递进,人生的意味一点点地露出来。“我是把他们存在的本质呈现出来,那么具体,是活生生的人。我发现我的电影最后的标的和人性就在这里,至于苍凉不苍凉,苍凉是我的一个角度,人存在本身就非常不容易,这是我对生命的一个看法。”他说。
侯孝贤其实是理想主义者,他最想拍的是“合肥四姐妹”,是张兆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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