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奔跑着,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在奔跑抖动的过程中,透过头发缝隙可以一窥她的双眼。眼珠漆黑,眼神却空洞无力,一眼望去,是个让人可怜的女子。她没有穿鞋,赤脚在满是泥宁的路上奔跑。速度很快,不见有停下来的迹象。
天空阴暗得像在酝酿一场暴风骤雨,她头顶的乌云迅疾的坠落,似有千斤重量的大石压得她慌乱不已。她喘着粗气,边跑边回头张望,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对她穷追不舍。她惊恐,惧怕,拼尽全力在那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上奔跑。那双惶惑的眼睛,那双赤裸的双脚,都显示她面临极度的恐慌。
画面似乎渐渐清晰起来,离她身体不远的后方,是一条穷凶极恶的巨蟒,它巨大的身体快速前行,张开的血盆大口似要把她生吞活剥。它的眼睛带着仇恨,似海的深仇大恨。就在它即将扑向她的时候,眼前的画面突然消失了。一切归于平静,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没有乌云,也没有路,更没有可怕的巨蟒。“啪”的一声,屋子里顿时亮堂起来,这是一间温馨的小屋,女子抱着小圆枕坐在床上目光呆滞。
这是一个可怕的梦,她常常因为这样的梦境而迷惑,恶梦搅得她无法安睡,合眼睛之前,她总是提心吊胆,梦中的那一个个惊心动魄的场景,让她一次次冷汗直冒的惊醒过来。冷静之后,她坐在床上,开始回想一些事,那个往事,令她一生心惊。
她的童年时代,是在一个小村庄度过的。那里三面环山,水清人秀,是个居住的好地方。至少在她童年时,她是这么认为的。她很喜欢做大山的孩子,虽然没有繁华都市的喧嚣,却有着山人的淳朴与善良,以及夜不闭户的安宁。到了就学的年纪,她便和村里的孩子们结伴翻过大山,去镇上的小学就读。每天天不亮便起身,天黑之前因到村里。尽管她很胆小,但与之同行的有不少小男孩,她便也不害怕了,摸黑走小路不在话下。跟着他们玩泥巴、爬树、在河塘里捉鱼……凡是男孩们玩的玩意儿,她都跟着玩。一路玩玩闹闹的,回到家,往往已是暮色垂垂了。家长们也无须担心,当时的山里并没有人贩子之类的。
她记得那是个炎热的夏天,她喜欢光着脚丫子走路。天气闷热,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蚊虫的声间也时常萦绕在耳边。西边的斜阳光辉渐褪的时候,才有一丝丝的凉意袭来。这群孩子们穿着短褂,光着脚丫子在满是石子的路上走。他们随地拾起一些小石子,看谁掷得远,她也拿起了石块,用力的往前掷。男孩子们嘲笑她力气小,她嘟起嘴很不服气,重新拾起块小石子,拼尽全身的力气扔出去,这次终于扔得较远,她满意的笑了。小小的她便有一颗好胜之心。
大家玩耍着,忽然有个声音尖叫起来:“有蛇!”这个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都往他所指的方向看,果然见到一条黑色的小蛇躺在路的中央。它的尾部受了伤,像是被什么板车之类的轮子碾过,已经血肉模糊了,但是头部仍够能够动弹。看到这群小孩,小蛇不停的晃动着脑袋,像在求救,又像是想进攻。男孩们看到小蛇并没有了攻击性,也不害怕,在地上拿起小石块向小蛇的头部砸去。小蛇的生命力太强,尽管被砸了多次,仍然能够晃动。
一个男孩对她说:“你有没有胆子砸死它?”她是非常惧怕这类动物,可是她看到男孩眼里不屑的眼神,便开始逞强:“有什么不敢的。”说完她在地上捡一个石块,对着小蛇的头部砸过去。这一次,小蛇再也没有动弹,它死了。
回到家,大家都忘了这件事,小孩子总是特别健忘。
一晃多年过去,她再也没想过这件事,直到某天,她看了场电影,《人蛇大战》。那场电影让她回想起儿时的往事,她在电影里看到了蛇的报复心。又有一天,与一位朋友谈到了蛇,朋友惊异的说:“听说,蛇能够辨别人的气味。如果一个人杀了一条蛇,那个蛇的家族便会对那个人穷追不舍,直到杀死那个人为止。”朋友的话把她推进了无尽的深渊,从此便恶梦缠身。她不知道,朋友只是吓唬她而已,夸大其辞。
许多个夜里,她陷在梦魇中。那一场场梦境像千奇百怪的电影片断,但无论如何变化,都离不开那个让她心生恐惧的动物。有时出现在她梦中的,是一些小小的蛇。有时候,则是巨蟒。更是有时候,是一些她看也没看过的绿色毒蛇。在经历那些被追逐、被撕咬的梦境时,她以为是在看某个电影,直至被恶梦吓醒,才知道又与蛇展开了新一轮的斗争。
到后来,她开始出现一些幻觉。在家里的时候,她总是看到许多条小蛇缠绕在她的书桌上、饭厅里……屋子的各个角落,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她惊惶失措,拿起菜刀,猛的向它们砍下去,一刀,又一刀。清醒之后,她看到自己手中拿着菜刀,而家具上,都有一道道鲜活的菜刀印。她丢下菜刀,发疯般扑在床上,用床单蒙住自己的头,撕心裂肺的喊叫。终于累了,她合上眼沉沉入睡。而梦里,则是另一番场景在等着她。
她神情恍惚,目光呆滞,生活也乱成一团。
朋友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她去了。那幢大楼的十三层。因为睡眠不足,她的眼睛深深的陷了下去,脸色苍白,像一个没有血色的鬼魂,轻飘飘的在十三楼寻找医生。医生是个年轻的男子,衣着得体,神色淡定,看到她的时候,他被吓到了,他知道眼前的女子病得很严重。
她向他诉说,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医生听后,缓缓的开解她,并告诉她蛇会报复纯属无稽之谈。不管他如何说,她都不相信,她坚信儿时打死的那条蛇的家族已经开始向她报复,如果医生不信,可以去她的家看看。医生好生安慰她,并答应她下次去她家里看看。她满意的点头,感激医生,而后与医生道别,走出了诊所的门。
几天以后,医生休假,想起了那个病心神恍惚的女子,他想到她的家里去,向她证明,她的家里并没有蛇。他在她的登记里找到了她的地址,驾车前去。她住在一幢偏僻的旧房里,是出租屋,楼道里很暗,医生摸索着墙面而行。她住在五楼的十三号房,医生敲着那扇生锈的大铁门,很久,也没有人开门。他去问她的邻居,一位婆婆说她好象几天没有出门了,她经常这样,神乎其神的,也不与人交往,谁也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医生似乎觉得不妥,报便了警,警察来了,撬开了那扇铁门。门打开,一阵异味扑面而来,映入大家眼帘的,是一片狼籍的家具和碗碟,以及遍地的小石块。警察在房间里看到了她,她趴在床上,看不到她的脸,一头黑发十分闪亮。她没有穿鞋,光着的脚上有些泥沙。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小石块,紧握着,警察无法掰开她的手指。警察把她的身体翻过来,她已经没有了呼吸,脸上的表情很从容,又像是完全的解脱。
医生看见屋里的日历,那天是十三号,星期五。
2007-0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