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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无用为用
谢德敏 发表于 2007-10-29 23:22:00

以无用为用

——谈读书

 

公元前三世纪,道风高邈的庄子站在战国时代的烽烟中,向我们讲述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匠人石去齐国,来到曲辕这个地方,看见一棵被世人当作神社的栎树。这棵栎树树冠大到可以遮蔽数千头牛,用绳子绕着量一量树干,足有头十丈粗,树梢高临山巅,离地面八十尺处方才分枝,用它来造船可造十余艘。观赏的人群像赶集似地涌来涌去,而这位匠人连瞧也不瞧一眼,不停步地往前走。他的徒弟站在树旁看了个够,跑着赶上了匠人石,说:“自我拿起刀斧跟随先生,从不曾见过这样壮美的树木。可是先生却不肯看一眼,不住脚地往前走,为什么呢?”匠人石回答说:“算了,不要再说它了!这是一棵什么用处也没有的树,用它做成船定会沉没,用它做成棺椁定会很快朽烂,用它做成器皿定会很快毁坏,用它做成屋门定会流脂而不合缝,用它做成屋柱定会被虫蛀蚀。这是不能取材的树。没有什么用处,所以它才能有如此寿延。”

匠人石回到家里,梦见社树对他说:“你将用什么东西跟我相提并论呢?你打算拿可用之木来跟我相比吗?那楂、梨、橘、柚都属于果树,果实成熟就会被打落在地,打落果子以后枝干也就会遭受摧残,大的枝干被折断,小的枝丫被拽下来。这就是因为它们能结出鲜美果实才苦了自己的一生,所以常常不能终享天年而半途夭折,自身招来了世俗人们的打击。各种事物莫不如此。而且我寻求没有什么用处的办法已经很久很久了,几乎被砍死,这才保全住性命,无用也就成就了我最大的用处。假如我果真是有用,还能够获得延年益寿这一最大的用处吗?况且你和我都是‘物’,你这样看待事物怎么可以呢?你不过是几近死亡的没有用处的人,又怎么会真正懂得没有用处的树木呢!”

匠人石醒来后把梦中的情况告诉给他的弟子。弟子说:“旨意在于求取无用,那么又做什么社树让世人瞻仰呢?”匠人石说:“闭嘴,别说了!它只不过是在寄托罢了,反而招致不了解自己的人的辱骂和伤害。如果它不做社树的话,它还不遭到砍伐吗?况且它用来保全自己的办法与众不同,而用常理来了解它,可不就相去太远了吗!”

这个两千多年前的寓言故事具有广泛的启示意义。清代末年,当中国人开始集体反思中国一千多年来的科举制度的弊端时,康有为一语道破科举的本质:“中国的科举是以无用为有用。”石破天惊的高论印证了庄子两千多年前的寓言。其实何止是科举,人文科学,包括读书难道不是也体现着庄子精神“以无用为有用”么?

读书,是一件说不清楚的事。我们常常发现读了几本书也似乎没有任何收获,甚至放下书就已经把所读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长久如此,我们除了记得自己还在读书以外,还知道什么呢?所以,我们有不少的人选择了放弃。

但,似乎读书又被历代圣人、哲学家、政治家,甚至帝王将相们称道。康熙嗜书好学,少时即手不释卷,书不离身。亲政后虽日理万机,依然读书不辍。尝自谓:“听政之暇,即在宫中批阅典籍,殊觉义理无穷,乐此不疲。”又谓:“读一卷书有一卷之益,读一日书有一日书之益。”晚年自以为治理天下无大错,都因自己读书所致。由此观之,读书之用大矣,大可“治国、齐家、平天下”,小则“致知、修身、齐家”。

读书无用,读书大用,二者并不矛盾,只是一个转化的问题。中国古代的道家炼丹,有“瞎法”和“明法”之分。“瞎法”就是不讲究方法的方法,用这样的方法读书,非有天赋和运气不可。“明法”是按规律和方法练习,一般天资的人,也可以登堂入室i,至少可以读有所悟,读有所思,读有所获。

国学大师钱穆先生认为读书的首要问题是“旨趣”,即读书的目的。林语堂也曾谈过读书的目的:“今天读书,或为取资格,得学位,在男为娶美女,在女为嫁贤婿;或为做老爷,踢屁股;或为求爵禄,刮地皮;或为做走狗,拟宣言;或为写讣文,做贺联;或为当文牍抄帐薄;或为做相士,占八卦;或为做塾师,骗小孩······诸如此类,都是借读书之名,取利禄之实,皆非读书本质。”如今此类读书多矣,不为功名利禄,不为美女贤婿,不为温饱生计,谁愿意“三更灯火五更鸡”的青灯黄卷,熬夜伤神?官位升迁要文凭,评职要文凭,打工求职要文凭,就是娶妻嫁夫也要文凭,不读书行么?于是填鸭式的读,三年五载除了混得一纸文凭,还记得自己读过什么呢?若不为此,谁与书为伍?那定然是“鼾声笑声麻将声,声声入耳”了。如今这年头把读书当作一种兴趣和热忱的已是鲜见又鲜见了。

古人云:“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在选择读书态度时,切忌随波逐流,追逐名利,要净化读书的目的,要有真诚的态度,方能“开茅塞,除鄙见,得新知,增学问,广见识,养灵性。”要善于选择读书的内容,余秋雨说:“我们书架里可能有不同等级的书,适于选作精读的对象不应该是我们可以俯视、平视的书,而应该是我们需要仰视的书。”在浩如烟海的典籍里,我们没有精力去全部阅读,因此选择尤为重要。叔本华曾告诫读书人“绝不滥读”就是要求读书人认真地选择自己要读的书。读书求多时没有用的,清代郑板桥曾说:“五经二十一史,藏十二部,句句都精读,便是傻子;汉魏六朝,三唐两宋诗人,家家都学,便是蠢才。”

我常私下里认为,读书就是修炼,如同武侠小说里的大侠修炼内功一般,绝对不可能一蹴而就,它需要时间,需要静下心来,在寂寞中去静思,而且要持之以恒,方能达至境。而且年岁愈高,功力愈强。但是修炼是艰苦的,唯有自觉自愿,方能坚持到底;唯有心无杂念,一片澄澈,才不会“走火入魔”。读书像恋爱,认定了对象,就得专注的恋爱下去。但读书的专注又不等同于恋爱的专注,读书要“喜新厌旧”,要不停的去寻找新的作品。如果只读某一领域或某一作家的书,最终不过是鼠目寸光,无所建树。正如鲁迅先生所说:“读书必须如蜜蜂酿蜜,只有采过许多花,方能酿出蜜来。倘若叮在一处,所得就非常有限了。”

读书贵在思考,“尽信书,不如不读书”就是这个道理。因为“书和人一样,也是有生命的一种现象,它也是活的、会说话的东西。”(高尔基《论文学》)所以我们要将书看作是一个真实的生命体与之对话、交流,与之同歌哭,共悲欢。鲁迅先生在《读书杂谈》中说:“看别的书也一样,仍要自己思索,自己观察,倘若只看书,便变成了书橱。”所以,我们读书,不能被书左右自己的思想,束缚自己的想象,得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敢于大胆质疑,正所谓“不怀疑不能见真理。”提倡钻进“牛角尖”去发掘新奇的东西,形成个人的见解。

读书是为而不为,不为而为之,是给自己寻找一方精神的净土,灵魂的家园;是愉快亦单调,轻松又繁重的思想之旅。在世俗喧嚣的背后,在物欲流不到的角落,在浮躁的现代生活面前,静下心来,聆听思想的碰撞的轻响,品味语言交流的愉悦,在狂躁不安中获得人性永恒的恬静。于是,烦恼顿去,唯有清风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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