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西狂杨过
郭靖是一个完人,因其太完美了,而几近刻板,不知变通。如果不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傻气,我们几乎怀疑他在作假,难以洗脱“状诸葛多智而近妖”的嫌疑。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圣者”,与我们的生活有很大的距离,让人仰之弥高,无法企及。因为如此,所以金庸便塑造了杨过这一狂人来颠覆郭靖。
杨过在第三次华山论剑博得“西狂”的名头,这一个“狂”字可以概括其一生的为人。杨过一生可分作三个阶段:叛逆的少年;狂放的青年;孤独的成年。
(一)叛逆少年
杨过是金庸刻意塑造的继黄蓉之后的又一个聪明人。比较一下《射雕》和《神雕》,我们便可发现杨过其实就是黄蓉的翻版,是一个“男性化的蓉儿”。他和黄蓉一样的刁钻古怪、聪明伶俐、痴情任性。同样是一对夫妻,黄蓉多智,郭靖呆笨;杨过聪明,小龙女痴傻。小龙女和郭靖在心智上颇有些相似之处:不说假话,毫无心机。当然,在为人的正气、民族大义上,二人是没有可比性的。无独有偶,这两个不聪明的人都学会了周百通的“左右互搏”的绝技:
周伯通拍手道:“是啊,你这话一点儿也不错。这左右互搏之术是我想出来的,后来我教了郭靖兄弟,他只用几天功夫便学会了。但他转教他的婆娘,你别瞧黄蓉这女孩儿玲珑剔透,一颗心儿上生了十七八个窍,可是这们功夫她便始终学不会。我还道郭靖傻小子教得不对,后来老顽童亲自教她,那知道她第一课‘左手画方,右手画圆’便画来画去不像。所以啊,有的人一学便会,有的人一辈子学不了。好像越是聪明,越是不成。”小龙女道:”难道蠢人学功夫,反而会胜过聪明人?我可不信。周伯通笑嘻嘻的道:”我瞧你品貌才智,和那小黄蓉不相上下,武功也跟她差不远。你既不信,那你便用左手食指在地下画个方块,右手食指同时画个圆圈。小龙女依言伸出两根食指在地下划画,但画出来的方块有点像圆圈,圆圈却又有点像方块。周伯通哈哈大笑,道:”是么?你这一下便办不到。小龙女微微一笑,凝神守一,心地空明,随随便便的伸出双手手指,左手画了一个方块块,右手画了一个圆圈,方者正方,圆者浑圆。(《神雕侠侣》第二十五回)
周百通的绝技,小龙女很快就掌握了。虽然杨过没有学过,但依据黄蓉的经历推之,这“左右互搏”的功夫,杨过也断然是学不会的。
杨过和黄蓉在个性上有许多共同之处,而且连出场亮相都惊人的相似:都是一个褴褛肮脏的小叫花。然而黄蓉只是扮作叫花,她是桃花岛主的掌上明珠。杨过的父亲杨康是一个奸诈卑鄙、认贼作父的小人,在铁枪庙中,害人终害己,落得中毒惨死,葬身鸦口的下场。杨过与母穆念慈相依为命,穆念慈死,杨过沦落成一个货真价实的小叫花,饱尝生活的辛酸。
做叫花的杨过是快乐的,他学会了油腔滑调,玩世不恭: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左手提着一只公鸡,口中唱着俚曲,跳跳跃跃的过来,见窑洞前有人,叫道:“喂,你们到我家里来干么?”走到李莫愁和郭芙之前,侧头向两人瞧瞧,笑道:“啧啧,大美人儿好美貌,小美人儿也挺秀气,两位姑娘是来找我的吗?姓杨的可没有这般美人儿朋友啊。”脸上贼忒嘻嘻,说话油腔滑调。
郭靖笑道:“你跟我说你姓甚么,我就放你。”那少年道:“我姓倪,名字叫作牢子,你快放我。”郭靖听了好生失望,腹肌松开,他可不知那少年其实说自己名叫“你老子”,在讨他的便宜。那少年拳头脱缚,望着郭靖,心道:“你本事好大,你老子不及乖子。”(《神雕侠女》第二回)
小小年纪,就公然调戏女性,轻浮的品性初见端倪。这种个性一直到青年时期依然不改,而且更加放荡不羁,使得多个女孩对他情愫暗生,惹下了不少不了情缘。没大没小,缺少礼数,耍小聪明,占人便宜,这样的一个狡童,也自然难得到他人的喜欢。
流落江湖的杨过遇上了郭靖,上了桃花岛,而且同上桃花岛的还有大武和小五。这兄弟俩虽然遭受到丧母之痛,父亲癫狂出走,但毕竟出身名门,在杨过这样的穷孩子面前还是颇有心理优势的。更糟糕的是,四个同龄的孩子中,有郭芙这样美貌、骄横的女孩。而且她与杨过极有渊源,但一个却是出身名门世家的娇小姐,一个是流浪江湖的小叫花。卑微的出身,使杨过产生自卑的心理,自觉世人都瞧他不起,他老是疑神疑鬼,用怀疑的眼光去审视这个世界,世人越是要卑贱他,他就越看不起世人。过分的自卑,使他偏激而过分自负,导致他心胸狭窄,幼小的心灵里,常常产生一些怨毒的念头,小小年纪就开始与世人叛逆。
他认老毒物欧阳锋为父。虽然初衷是源于中了冰魄银针之毒,痛苦难耐,想欧阳锋解去中毒之苦,违心而认。但心智失常的欧阳锋对他的关爱,却让他感受到温暖。这些年来,杨过到处遭人白眼,受人欺辱,那怪人与他素不相识,居然对他这等好法,眼见他对自己真情流露,心中极是感动,纵身一跃,抱住了他脖子,叫道:“爸爸,爸爸!”他从两三岁起就盼望有个爱怜他、保护他的父亲。有时睡梦之中,突然有了个慈爱的英雄父亲,但一觉醒来,这父亲却又不知去向,常常因此而大哭一场。此刻多年心愿忽而得偿,于这两声“爸爸”之中,满腔孺慕之意尽情发泄了出来,再也不想在心中讨还便宜了。(《神雕侠女》第二回)欧阳锋是一个失心疯,杨过在他那里,实际上也是得不到什么感情上的慰藉,他只是借欧阳锋来填补一下“有一个英雄的爸爸”的愿望而已。
郭靖对杨过很好,但杨过却不感动,因为郭靖的性格和杨过格格不入,而且郭靖摆出一副要杨过作圣人的期望,让杨过难以忍受,也使他滋生出叛逆的情绪。杨过在被郭靖收留之后的日子里,虽然衣食无忧,但精神上断然不会比他住在窑洞快乐:武氏兄弟和郭芙欺负他,黄蓉歧视他,人家习武,他要学子曰诗云。当然,主要原因也是因为郭芙说了一句话:“你手这么脏,我不跟你玩。你摘的花儿也给你弄臭啦。”如果这句话出自郭靖或黄蓉口里,杨过是不会这般计较的,但这是一个同龄的孩子的话,而且是这么一个美貌的女孩,这句话触动了杨过那颗敏感而又脆弱的心,唤醒他潜藏的自卑意识。他主观认定,这家人不喜欢他。因此,郭靖对他再好,他也十分厌憎。在桃花岛的生活,杨过是孤独的。
他偷偷地学习蛤蟆功;在铁枪庙里救欧阳锋,害柯镇恶;撒谎欺骗黄蓉。由此种种,黄蓉对他没有好感,加上杨康的阴影,所以在传授武功时,黄蓉动了心机。当然,在一个孩子面前耍这样的手段,一点都不光明,这也是后来杨过对黄蓉产生嫌隙的主要原因。
杨过在桃花岛和大武小武打架,因为没有学武功,被逼无奈,无意识的用蛤蟆功打伤了小武。因为柯镇恶不愿和仇家欧阳锋的传人同居一岛,所以,郭靖只得将他送到终南山学艺。上山时,又适逢霍都来终南山捣乱,全真道士误会郭靖,逼得郭靖动武而得罪了山上的道士,加上杨过所遇师傅赵志敬是一个心胸狭窄,品格低劣的人,师徒二人第一天就大打出手,赵志敬差点下不来台。以后的日子,杨过就遭遇到桃花岛学艺时的命运。
全真教小较之期,在赵志敬恶毒阴暗的报复心理下,借口比武,指派道士对没有武功的杨过毒打。同样是被逼无奈,杨过下意识的用蛤蟆功打伤了鹿清笃,害怕惩罚,只得逃出重阳宫。从此,他踏进古墓,拜了小龙女为师。须知,宋代是一个最讲究礼法的时代,而杨过的这一行为当真是惊世骇俗。要知武林中的规矩,若是未得本师允可,决不能另拜别人为师,纵然另遇之明师本领较本师高出十倍,亦不能见异思迁,任意飞往高枝,否则即属重大叛逆,为武林同道所不齿。(《神雕侠侣》第五回)从此,杨过从心里的叛逆过渡到行动的叛逆。
杨过在全真教中的那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极惨痛的日子,一个生性高傲的少年,处身于一群不知所云的道士之中,受到歧视,其惨痛可知。所以后来杨过在推选武林盟主的大会上,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孙不二想借剑给他用,杨过连看也不看,便自拒绝。多少年以前的一口气,到今日才得吐出来。本来杨过可以借这个机会和全真教修好,但稍有个性的人,必不屑为之,宁愿得罪到底,而杨过正是天下第一有个性之人,何况其中还有孙婆婆的恩怨。
杨过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可太聪明时就会草木皆兵,就会怀疑别人,他可以找到一百条怀疑的理由,这样,他无法去信任别人,因为信任往往不是建立在理性的考虑之上。尤其是面对和他一样聪明的黄蓉,杨过更是步步设防,两个心比比干多一窍的人要相互信任本就是难乎其难,再加上杨康在二人之间的阴影,他和黄蓉就难以相容了。
杨过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太多的苦难让他自卑。强大的自卑牵引着他走向偏激,走向叛逆。杨过的心里缺少阳光,多的是阴霾,所以他在暗无天日的古墓里能待上十年,却在桃花岛住不下去。
(二)狂放的青年
郭靖见那孩儿面目英俊,想起与杨康结义之情,深为叹息。穆念慈垂泪道:“郭大哥,请你给这孩儿取个名字。”郭靖想了一会,道:“我与他父亲义结金兰,只可惜没好下场,我未尽朋友之义,实为生平恨事。但盼这孩子长大后有过必改。力行仁义。我给他取个名字叫作杨过,字改之,你说好不好?”(《射雕英雄传》第四十回)
南宋有个词人叫刘过,字改之,宋子虚曾称其为“天下奇男子,平生以气义撼当世”,曾上书朝廷提出恢复中原的方略,不为所用。后浪迹江湖,以词著名,不守音律,造语狂宕,粗豪放肆。金庸假郭靖之口给这孩子取名杨过,字改之,是否得灵感于此?观刘杨二人,虽一为文人,一为侠士,但都著一“狂”字,实为难得。
杨过的祖父杨铁心跟郭靖的父亲郭啸天是金兰兄弟,在那个风雪之夜结交了南下锄奸的丘处机,临安知府命捕快协同金国太子完颜洪烈追捕丘处机,在牛家村被丘处机剿杀,重伤的完颜洪烈却被心地善良的包惜弱(杨过的奶奶)救起。完颜洪烈侥幸捡回性命,回到临安府念念不忘包氏的容颜,竟然命段天德率兵包围了郭杨的家,乱战之中,郭啸天被杀死。杨铁心身负重伤,与包氏失散。包氏被完颜洪烈骗婚,杨铁心的遗腹子杨康于金国太子府中长大,到成年后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杨康舍不得富贵,不愿回归贫贱,仍旧不肯改回“杨”姓,后也因此惨死。杨康留下一个私生子——杨过。这一个“过”字,刻下他身世遭人不耻的烙痕。
杨过对自己身世的怀疑,贯穿在他整个青年时期,他相信他的父亲是好人,一定是遭坏人所害,郭靖黄蓉就是凶手。因此种种成见,都积怨成一种愤世妒俗的不满。(直到他三十多岁才在杨康遭难的铁枪庙里,从柯镇恶以及沙通天、侯通海、彭连虎、灵智上人口中得到证实。)
杨过并不快乐,因为他从没有被人好好爱过,他却又不明白自己何以不被人爱,到底错在哪里?直到见到了孙婆婆,才知道人间的温情,被关爱的幸福。但就在这短暂的被爱后,孙婆婆死在郝大通之手,这个极大的打击使杨过刻骨铭心。
孙婆婆临死时求小龙女收下杨过:
小龙女俯身察看孙婆婆,问道:“婆婆,你怎么啦?”孙婆婆叹了口气,道:“姑娘,我一生从来没求过你甚么事,就是求你,你不答允也终是不答允。”小龙女秀眉微蹙,道:“现下你想求我甚么?”孙婆婆点了点头,指着杨过,一时却说不出话来。小龙女道:“你要我照料他?”孙婆婆强运一口气,道:“我求你照料他一生一世,别让他吃旁人半点亏,你答不答允?”小龙女踌躇道:“照料他一生一世?”孙婆婆厉声道:“姑娘,若是老婆子不死,也会照料你一生一世。你小时候吃饭洗澡、睡觉拉尿,难道……难道不是老婆子一手干的么?你……你……你报答过我甚么?”小龙女上齿咬着下唇,说道:“好,我答允你就是。”孙婆婆的丑脸上现出一丝微笑,眼睛望着杨过,似有话说,一口气却接不上来。(《神雕侠侣》第五回)
从此,杨过便住在古墓,与小龙女为伴,拜小龙女为师。在暗无天日的古墓里,二人相依为命,小龙女自幼受师父及孙婆婆抚养长大,十八年来始终与两个年老婆婆为伴。二人虽然对她甚好,只是她师父要她修习“玉女心经”,自幼便命她摒除喜怒哀乐之情,只要见她或哭或笑,必有重谴,孙婆婆虽是热肠之人,却也不敢碍了她进修,是以养成了一副冷酷孤僻的脾气。这时杨过一来,此人心热如火,年又幼小,言谈举止自与两位婆婆截然相反。小龙女听他说话,明知不对,却也与他谈得娓娓忘倦。她初时收留杨过,全为了孙婆婆的一句请托,但后来听杨过总说自己待他好,自然而然觉得自己确是待他不错。(《神雕侠侣》第五回)
杨过年纪虽小,但伶牙俐齿,聪明活泼,心机远胜足不出墓的小龙女。虽然小龙女摒除喜怒哀乐之情,但也渐渐对杨过有了好感。在古墓之中,两人只觉得互相关怀,是师父和弟子间应有之义,既然古墓中只有他们俩人,如果不关怀不体惜对方,那么又去关怀体惜谁呢?但是,这种情感随着二人年纪渐长,悄悄的发生着异变:
小龙女幽幽的叹了口气,道:“过儿,你为甚么甘愿为我死?”杨过道:“天下就只你待我好,我怎么不肯为你死?”小龙女不语,隔了半晌,才道:“早知这样,咱们也不用回进墓来陪她们一起死啦。不过,若不回来,不知你甘愿为我而死,我这誓言也不能算破。”杨过道:“咱们想法子出去,好不好?”小龙女道:“你不知道古墓的构□多妙,咱们是不能再出去啦。”杨过叹了口气。
小龙女道:“你后悔了,是不是?”杨过道:“不,在这我是跟你在一起,外边世界上又没疼我的人。”小龙女以前不许他说“你疼我甚么”,杨过自后就一直不提,这时她心情己变,听了不禁大有温暖之感,问道:“那你干么又叹气了?”杨过道:“我想若是咱俩一块儿下山,天下好玩的事真多,有你和我在一起,当真是快活不过。”
小龙女自婴儿之时即在古墓之中长大,向来心如止水,师父与孙婆婆从来不跟她说外界之事,她自然无从想像,此时给杨过一提,不由心事如潮,但觉胸口热血一阵阵的上涌,待欲运气克制,总是不能平静,不禁暗暗惊异,自觉生平从未经历此境,想必是重伤之后,功力难复。她却不知以静功压抑七情六欲,原是逆天行事,并非情欲就此消除,只是严加克制而已。她此时已年过二十,突遭危难,却有一个少年男子甘心为她而死,自不免激动真情,有如堤防溃决,诸般念头纷至沓来。
她坐在床上运了一会功,但觉浮躁无已,当下在室中走来走去,却越走越是郁闷,当下脚步加快,奔跑起来。杨过见她双颊潮红,神情激动,自与她相识以来从未见她如此,不禁大是骇异。小龙女奔了一阵,重又坐到床上,向杨过望去,但见他脸上满是关切之情,心中忽然一动:“反正我就要死了,他也要死了。咱们还分甚么师徒姑侄?若是他来抱我,我决不会推开,便让他紧紧的抱着我。”
杨过见她眼波流动,胸口不住起伏喘气,只道她伤势又发,急道:“姑姑,你怎么啦?”小龙女柔声道:“过儿,你过来。”杨过依言走到床边,小龙女握住他手,轻轻在自己脸上抚摸,低声道:“过儿,你喜不喜欢我?”杨过只怠她脸上烫热如火,心中大急,颤声道:“你胸口好痛么?”小龙女微笑道:“不,我心口舒服得很。过儿,我快死啦,你跟我说,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我?”杨过道:“当然啦,这世上就只你是我的亲人。”小龙女道:“要是另外有个女子,也像我这样待你,你会不会也待她好。”杨过道:“谁待我好,我也待她好。”他此言一出,突觉小龙女握着他的手颤了几颤,登时变得冰冷,抬起头来,见她本来晕红娇美的俏脸忽又回复了一向的苍白。
杨过惊道:“我说错了么?”小龙女道:“你若要再去喜欢世上别的女子,那还是别喜欢我的好。”杨过笑道:“咱们没几天就要死啦,我还去喜欢甚么别的女子?难道我会去待李莫愁和她那个徒儿很好吗?”
小龙女嫣然一笑,道:“我当真胡涂啦。不过我还是爱听你亲口发一个誓。”杨过道:“发甚么誓?”小龙女道:“我要你说,你今后心中就只有我一个儿,若是有了别个女子,就得给我杀死。”
杨过笑道:“莫说我永远不会,要是我当真不好,不听你话,你杀我也是该的。”于是依言发誓道:“弟子杨过,这一生一世,心中就只有姑姑一个,倘若日后变了心,不用姑姑来杀,只要一见姑姑的脸,弟子就亲手自杀。”小龙女很是开心,叹道:“你说得很好,这么我就放心啦。”紧紧握着他手不放。杨过但觉阵阵温热从她手上传来。(《神雕侠侣》第七回)
其实,此时的杨过对小龙女的情感还没有逾越师徒之情。小龙女不通世事,虽然向来心如止水,然而年过二十的她,见有一个少年男子甘心为她而死,压抑已久的七情六欲突然喷发而出,将师徒姑侄之分淹没殆尽,将从不涉世事,不动感情,一无眷恋的小龙女的生命观彻底颠覆了。
可是杨过根本不懂得爱情,使得小龙女离他而去:
小龙女正色道:“你怎么仍是叫我姑姑?难道你没真心待我么?”她见杨过不答,心中焦急起来,颤声道:“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人?”杨过诚诚恳恳的道:“你是我师父,你怜我教我,我发过誓,要一生一世敬你重你,听你的话。”小龙女大声道:“难道你不当我是你妻子?” 杨过从未想到过这件事,突然被她问到,不由得张惶失措,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喃喃的道:“不,不!你不能是我的妻子,我怎么配?你是我师父,是我姑姑。”小龙女气得全身发抖,突然“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神雕侠侣》第七回)
这里是一个误会:欧阳锋在终南山找到杨过,又疯疯癫癫地点了正与杨过脱了衣服练“玉女心经”的小龙女的穴道,此时对小龙女心仪已久的全真派道士尹志平乘虚而入,玷污了小龙女的清白之躯。可是小龙女却误以为是杨过,也就坦然失身了,等到杨过找到小龙女时,尹志平早巳离去。杨过不知就里,而小龙女则以为杨过在装疯卖傻,不负责任。因而见杨过仍不叫自己“妻子”,气愤急怒,想要杀了杨过,终觉不忍,因而只有转身疾奔而去。
可是杨过确确实实是不知道前因后果,不知道如何得罪了师父,不明白“何以她神情如此特异,一时温柔缠绵,一时却又怨愤决绝?为什么说要做自己的‘妻子’,又不许叫她姑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却妄自猜测“此事定然与我义父有关,必是他得罪师父了。”此时的杨过小龙女还只有敬爱之心,却没有性爱之情;有亲近和依恋的情感,却没有热烈的爱情冲动。因为他还是一个孩子,不懂爱情,不懂性,不懂男女之爱有别于师徒之爱、姑侄之爱。等到小龙女离开他以后,在寻找小龙女的过程中,才慢慢地意识到小龙女所要的男女之情是什么。因而,他在追寻“白衣少女”(小龙女也总是一身白衣)的过程中,结识了陆无双、完颜萍,并把她们当成小龙女的幻影。
就在寻找小龙女的路上,杨过见一莽汉鞭打一匹瘦马,联想自己受人欺侮多了,见这瘦马如此苦楚,这一鞭鞭犹如打在自己身上一般,胸口一酸,泪水几乎欲夺目而出。强自出手,从莽汉手中夺下瘦马。他将头发扯得稀乱,在左眼上重重打了一拳,面颊上抓了几把,左眼登时青肿,脸上多了几条血痕。他本就衣衫不整,这时更把衣裤再撕得七零八落,在泥尘中打了几个滚,配上这匹满身癞疮的丑马,果然是一副穷途末路、奄奄欲毙的模样。
杨过就以这副模样去见阔别多年郭靖和黄蓉,其目的不外乎想看看郭靖夫妇是怎样轻贱自己。出乎他意料地是,郭靖一见故人之子,热情的一把抱住。杨过却暗自提防,暗运内力护住要害。杨过从郭靖怀抱中轻轻挣脱,说道:“我身上脏,莫弄污了你老人家衣服。”这两句话甚是冷淡,语气中颇含讥刺。郭靖微感难过,随即心想:“这孩子没爹没娘,瞧来他师父也不疼他。”携着他手,要他和自己坐在一桌。杨过本来给分派在大厅角落□的偏席上,跟最不相干之人共座,当下冷冷的道:“我坐在这儿就是,郭伯伯你去陪贵客罢。”(《神雕侠侣》第十一回)这种种行为皆是杨过内心憎恶这个世界的外在反映,他以这种放荡不羁来对世俗人情进行孤傲的反叛。失意之辈读此,难免悲从胸来,狂气顿生。
在英雄大会上,杨过终于和小龙女相见,杨过全神贯注在小龙女身上,但觉天下虽大,再无一事能分他之心,因之适才霍都与朱子柳斗得天翻地覆,他竟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与小龙女同在古墓数年,实不知自己封她已是刻骨铭心、生死以之。当日小龙女问他是否要自己做他妻子,只以突然而发,他心中从未想过此事,竟是愕然不知所对,事后小龙女影踪不见,他在心中已不知说了几千百遍:“我要的,我要的。宁可我立时死了,也要姑姑做我妻子。”
他与小龙女之间的情意,两人都是不知不觉而萌发,及至相别,这才蓬蓬勃勃的不可抑制。杨过固然天不怕、地不怕,而小龙女于世俗礼法半点不知,只道我欲爱则爱,我欲喜则喜,又与旁人何干?因此上一个不理,一个不懂,二人竟在千人围观之间、恶斗剧战之场,执手而语,情致缠绵。(《神雕侠侣》第十三回)
他戏耍霍都,慑服达尔巴,助小龙女退走金轮法王,给小龙女夺得武林盟主的座椅,在群雄面前大大地露了一下脸。郭靖黄蓉见杨过立下大功,本拟将郭芙嫁给他,然在此时小龙女摇了摇头,说道:“我自己要做过儿的妻子,他不会娶你女儿的。”
宋人最重礼法,师徒间尊卑伦常,看得与君臣、父子一般,万万逆乱不得。此语一出,当真是石破天惊,震世骇俗。
郭靖语气稍转和缓,说道:“过儿,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这是先圣先贤说的话。你对师尊不敬,此乃大过,你好好的想一下罢。”
杨过道:“若是我错了,自然要改。可是他……”手指赵志敬道:“他打我辱我,骗我恨我,我怎能认他为师?我和姑姑清清白白,天日可表。我敬她爱她,难道这就错了?”他侃侃而言,居然理直气壮。郭靖的机智口才均是远所不及,怎说得过他?但心知他行为大错特错,却不知如何向他说清楚,只道:“这个……这个……你不对……”
黄蓉缓步上前,柔声道:“过儿,郭伯伯全是为你好,你可要明白。”杨过听到她温柔的言语,心中一动,也放低了声音道:“郭伯伯一直待我很好,我知道的。”眼圈一红,险些要流下泪来。黄蓉道:“他好言好语的劝你,你千万别会错了意。”杨过道:“我就是不懂,到底我又犯了甚么错?”黄蓉脸一沉,说道:“你是当真不明白,还是跟我们闹鬼?”
杨过心中不忿,心道:“你们好好待我,我也好好回报,却又要我怎地?”咬紧了嘴唇却不答话。黄蓉道:“好,你既要我直言,我也不跟你绕弯儿。龙姑娘既是你师父,那便是你尊长,便不能有男女私情。”
这个规矩,杨过并不像小龙女那般一无所知,但他就是不服气,为甚么只因为姑姑教过他武功,便不能做他妻子?为甚么他与姑姑绝无苟且,却连郭伯伯也不肯信?想到此处,胸头怒气涌将上来。他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偏激刚烈之人,此时受了冤枉,更是甩出来甚么也不理会了,大声说道:“我做了甚么事碍着你们了?我又害了谁啦?姑姑教过我武功,可是我偏要她做我妻子。你们斩我一千刀、一万刀,我还是要她做妻子。”(《神雕侠侣》第十四回)
其实当年黄蓉也曾经像其父一样反伦常礼教,因父亲反对她与郭靖交往,吓唬她郭靖已有婚约两人不可能有结果,黄蓉甚至说出“就算两人各自婚配,也要在婚后偷情”的无法无天的话来。可是当黄蓉与郭靖结婚以后,渐渐就变了,少女时的任性、邪狂变成对女儿的放纵,转化为对丈夫的柔情。黄蓉的转变,自然与郭靖地影响分不开。少女时随号为东邪的父亲,蔑视礼教大防;结婚后从郭靖,转变成了礼教的维护者。对于同她少女时一般狂气的杨过,她却不能接纳了。
小龙女的恬淡冲虚和杨过的激烈张狂恰成对比,小龙女的不通世务和杨过的洞察世情,也成对比。正因为两人性格上有这样大的距离,所以当两人携手对抗社会压迫努力之际,也格外惊心动魄,精采纷呈。杨过和小龙女的名分是师徒,但他们硬是非结成夫妻不可。在杨过的心中是这样想:你们不让我这样做,我偏要这样做。在小龙女的心中是这样想:这又没有什么不对,为什么不能这样做?
杨过和小龙女在重阳宫拜堂成亲一节,更是蔑视礼法,飞扬跋扈,当真有俯仰百世、前无古人之概:杨过眼见她命在须臾,实是伤痛难禁,蓦地想起:“那日她在这终南山上,曾问我愿不愿要她做妻子,那时我愕然不答,以致日后生出这许多灾难困苦。眼前为时无多,务须让她明白我的心意。”大声说道:“甚么师待名分,甚么名节清白,咱们通通当是放屁!通通滚他妈的蛋!死也罢,活也罢,咱俩谁也没命苦,谁也不会孤苦伶仃。从今而后,你不是我师父,不是我姑姑,是我妻子!”(《神雕侠侣》第二十八回)
重阳宫乃清修之地,数百名道人尽是出家清修之士,突然听他二人轻怜密爱,软语缠绵,无不大是狼狈,年老的颇为尴尬,年轻的少不免起了凡心。各人面面相觑,有的不禁脸红。杨过与小龙女在殿上肆无忌惮的拜堂成亲,全真教上下人等无不愤怒,却苦于孙不二被杨过掠为人质,兼之杨过此时武功高强,是以丘处机等人虽历经风浪,笑傲江湖,却对此束手无策。重阳宫,这礼教的圣地,却成为了一对叛逆情侣的花烛洞房,重阳祖师泉下有知,是喜是怒?是否为自己当年恪守礼教而幡然悔悟?我想,“尴尬”一词定是针对死去的王重阳和他那些活着的徒子徒孙而造的吧。至此,杨过的狂已经到了极致。
唯一能理解并支持杨过的是黄药师,他曾对杨过说:“你我肝胆相照,纵各天涯,亦若比邻。将来我若得知有人阻你婚事,便在万里之外,亦必赶到助你。”(《神雕侠侣》第十五回)他跟杨过一见如故,不拘伦常的呼杨过小友,而他对侠名满天下的郭靖却很冷淡。
金庸试图用杨过和黄药师来颠覆世俗间所谓的“正”与“邪”、“是”与“非”、“礼法”与“大逆不道”。但世俗的力量是如此的强大,世俗的观念是如此的根深蒂固,仅凭少数几人的力量又怎能撼动!所以,黄药师只好逍遥游走,杨过最终也渐渐回归到侠义的轨道。
其实,这个世界上,正义与邪恶,是是与非非,守礼与叛逆又岂是如黑白一样的分明?
(三)孤独的成年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一马一雕,一瘦一秃,一脸凄苦,一脸相思,一身敝袍的独臂杨过,说尽孤独意趣。
杨过和小龙女磨难重重的爱情固然令人唏嘘不已,杨过作为一个叛逆的狂人,在这个世俗的的世界里了无知音,“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铺天盖地的孤独更是让人黯然神伤。
在荒谷中,杨过在神雕的指引下,来到独孤求败的的“剑冢”,看到洞壁上刻着三行字道:“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无可柰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杨过将这三行字反来覆去的念了几遍,既惊且佩,亦体会到了其中的寂寞难堪之意。圣贤寂寞,因为当世无人能理解他的思想,找不到倾谈的对象;高手寂寞,因为天下更无抗手,欲寻一败都不能如愿。这正是“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与苍凉。
杨过呆坐洞中,缅怀前辈风烈,不禁悠然神往,对这位前辈异人越来越是仰慕,不自禁的在石墓之前跪下,拜了四拜。他生平除与小龙女相互依恋之外,并无一个知已好友,这时与神雕相遇,虽是一人一禽,不知如何竟是十分投缘,出洞后颇有点恋恋不舍,走几步便回头一望。他每一回头,神雕总是啼鸣一声相答,虽然相隔十数丈外,在黑暗中神雕仍是瞧得清清楚楚,见杨过一回头便答以一啼鸣,无一或爽。杨过突然间胸间热血上涌,大声说道:“雕兄啊雕兄,小弟命不久长,待郭伯伯幼女之事了结,我和姑姑最后话别,便重来此处,得埋骨于独孤大侠之侧,也不枉此生了。”说着躬身一揖,大踏步便行。(《神雕侠侣》第二十三回)
天地之大,红尘滚滚,世人碌碌,知音难觅。杨过只得与禽为友,天地茫茫,独不我容,一如李白的“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行” 的孤独之绪,苍凉悲壮。
十六年的漫长等待,十六年的相思难遣。所以,江湖豪客有幸可见到一位独臂汉子,带着一头怪鸟,一连几天,呆呆的望着海潮。然而,就在十六年的寂寞等待中,杨过的狂气渐渐消磨殆尽,他除恶惩奸、排解纷难、济贫劫富,回归到侠义的轨道。“神雕侠”的名头响遍了这个曾经让他伤心、难过、厌恶的江湖。
杨过为侠,并不是出自于身遭异族侵略的学血海深仇,像郭靖那样国难当头,挺身而出。国恨家仇,他更看重后者,而又在二者之间徘徊不定。冯默风叹道:“蒙古大军果然南下。我中国百姓可苦了!”杨过道:“蒙古人骑射之术,实非宋兵所能抵挡,这场灾祸甚是不小。”冯默风道:“杨公子正当英年,何不回南投军,以御外侮?”杨过一呆,道:“不,我要北上去寻找我姑姑。蒙古军声势如此浩大,以我一人之力,有甚么用?”冯默风摇头道:“一人之力虽微,众人之力就强了。倘若人人都如公子这等想法,还有谁肯出力以抗异族入侵?” 杨过觉得他话是不错,可是世上决没有比寻找小龙女更要紧之事。他自幼流落江湖,深受小官小吏之苦,觉得蒙古人固然残暴,宋朝皇帝也未必就是好人,犯不着为他出力,当下微微一笑,不再接口。(《神雕侠侣》第十六回)
江山换代,白骨盈野。“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金庸借杨过的感受,代言自己对郭靖一般大侠行为的质疑:苦守襄阳,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可南宋小王朝依旧歌舞不休,纸醉金迷,犯得着吗?然而这个念头也就一闪而过,便在第二十一回中,借郭靖之口,在忽必烈的军帐里直斥宋朝昏君乱臣,并指出抗击异族,不是为昏君,而是为救天下百姓:“郭某纵然不肖,岂能为昏君奸臣所用?只是心愤蒙古残暴,侵我疆土,杀我同胞,郭某满腔热血,是为我神州千万老百姓而洒。”这是对杨过的批驳,其实也是对自己先前的思想的否定。
杨过与金轮法王为友,与郭靖为敌,又因郭靖的凛然正气而犹豫不决,数次放弃复仇的机会。他出尔反尔,反复无常,记小怨,也报大恩。他的头脑里没有太多的理性色彩,更多的是感性的家仇观念,行事全凭性情,出手不计后果。是正是邪,全凭一己之念。他独往独来,尝遍了世间的孤独辛酸,与小龙女的真挚爱情,成为他活着的唯一支柱。
小龙女拔开瓷瓶的瓶塞,倒出半枚丹药,笑吟吟的道:“过儿,这药不假罢?”杨过漫不经意的瞧一眼,道:“不假。龙儿,你觉得怎样?为甚么脸色这样白?你运一口气试试。”小龙女淡淡一笑,她自石梁上奔回之时,已觉丹田气血逆转,烦恶欲呕,试运真气强行压住,竟然气息不调,自知受毒已深,天幸将半枚绝情丹夺来,此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杨过握住她右手,但觉她手掌冰冷,惊问:“你觉得怎样?”小龙女道:“没甚么,你快把丹药服了。”杨过接过瓷瓶,颤声说道:“半枚丹药难救两人之命,要它何用?难道你死之后,我竟能独生么?”说到此处,伤痛欲绝,左手一扬,竟将这世上仅此半枚能解他体内毒质的丹药,掷入了崖下万丈深谷之中。(《神雕侠侣》第三十二回)
“半枚丹药难救两人之命,要它何用?难道你死之后,我竟能独生么?”说到此处,伤痛欲绝,左手一扬,竟将这世上仅此半枚能解他体内毒质的丹药,掷入了崖下万丈深谷之中。率性任性,竟至于斯!
然而,杨过是大侠,但他不是郭靖那样的为侠。且看最能表现杨过“侠之大者”的三件事:率领了七百位江湖好手斩杀两千蒙古兵将;烧了蒙古二十万大军的粮草、火药;揭穿霍都的阴谋,夺回打狗棒。此三件,的确是为国为民,然而,杨过做这三件事的初衷只是为了满足郭襄的一个心愿——给她祝寿,实是率性而为。杨过跃下高台,走到郭襄身前,笑道:“小妹子,我来得迟了。”郭襄一颗心怦怦乱跳,脸颊绯红,低声道:“你费神给我备了三件大礼,当真……当真辛苦你啦。”杨过笑道:“只是乘着小妹子的生日,大伙儿图个热闹,那算得甚么?”说着左手一挥。(《神雕侠侣》第三十七回)花费如此苦心,送出这般令天下豪杰瞠目结舌的大礼,自然让怀春的少女情愫暗生。可是他却只和郭襄说了两句话便飘然离去,独给郭襄留下了无限的惆怅,让郭襄幸福得说不出话来,也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杨过救郭襄于烈焰中,毙金轮于高台下,斩蒙哥于马背上,解襄阳倒悬之围。但这一切都是因为郭襄在断肠崖随杨过舍命一跳,令杨过铭记于心,因此当他夫妻重逢,便带小龙女到襄阳来看郭襄。小龙女回头笑道:“小妹子,多谢你为我们祝祷重会。你大哥哥尽说你好,定要带我到襄阳来见你一见。”(《神雕侠侣》第三十九回)
杨过在他刚出生时就被取名“过”,尚未有行,先已有“过”,这似乎注定他一生将要为 “过”而“改之”,为自己,更是为未曾谋面的父亲。三十多年后,杨过终于了偿心愿。杨过道:“柯公公,晚辈拜托你一件事,请你替先父立过一块墓碑,碑上便书:‘先父杨府君康之墓,不肖子杨过谨立’几个字。”柯镇恶一怔,随即会意,说道:“不错,不错!你原是不肖令尊。你之不肖,远胜于旁人之肖了。老朽定当遵办。”(《神雕侠侣》第三十七回)是啊,不肖的杨康,生了一位大侠儿子,如此不肖便远胜于旁人之肖了。这一句评语,让杨过用了三十多年的心血!与之对应的是和杨过极有渊源的郭芙,她骄横、霸道、愚笨,不见有功,但见有过,因为名满天下的郭靖是其父亲,所以她的“过”却一直没有“改之”。
杨过,性情中人,龌龊尘世,终难容身。华山论剑后,杨过朗声说道:“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咱们就此别过。”说着袍袖一拂,携着小龙女之手,与神雕并肩下山。(《神雕侠侣》第四十回)从此与小龙女青衫白裙游于荒山野谷,隐于绿水花间。
“何为侠义?”是如郭靖战死沙场?还是如杨过悄然隐退?金庸终究没有找到答案,它成为真实历史与文学想像都无法解答的难题,战死或隐退成为乱世之人的命定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