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亘古男儿乔峰
乔峰,后更名萧峰,契丹人。其英雄事迹见于金庸小说《天龙八部》,是书中当之无愧的第一男主角,也是金庸小说中的第一男儿。其武功师从少林和丐帮,在江湖上难逢敌手,曾与姑苏慕容复并称为“北乔峰,南慕容”,成为江湖中年轻高手中的双峰。但其真实实力远超慕容复。
乔峰在《天龙八部》中第十四章出场:
西首座上一条大汉回过头来,两道冷电似的目光霍地在他脸上转了两转。段誉见这人身材甚是魁伟,三十来岁年纪,身穿灰色旧布袍,已微有破烂,浓眉大眼,高鼻阔口,一张四方的国字脸,颇有风霜之色,顾盼之际,极有威势。
段誉心底暗暗喝了声采:“好一条大汉!这定是燕赵北国的悲歌慷慨之士。不论江南或是大理,都不会有这等人物。包不同自吹自擂什么英气勃勃,似这条大汉,才称得上‘英气勃勃’四字!”
这一露面,与《水浒传》中的鲁达出场颇为相似:只见一个大汉,大踏步入来,走进茶坊里。史进看他时,是个军官模样,怎生结束,但见:头裹芝麻罗万字顶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纽丝金环;上穿一领鹦哥绿贮丝战袍,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绦,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干黄靴,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落腮胡须,身长八尺,腰阔十围。(《水浒传》第三回)
英雄近酒远色,乔峰好酒(《笑傲江湖》中的令狐冲对酒的喜好直追乔峰,但其饮酒之气概当难以与乔峰比肩)。乔峰在无锡“松鹤楼”初遇段誉,误认为是慕容复,当下与之豪饮四十大碗,其酒量之大,并世无双,俨然有水泊梁山好汉之古意。遍观古今,与乔峰并坐饮酒的也只有梁山好汉武松。
武松打蒋门神时,沿路喝下了三十六碗酒,施恩劝他少喝,他说:“你怕我醉了没本事,我却是没酒没本事。带一分酒,便有一分本事;五分酒五分本事。我若吃了十分酒,这气力不知从何而来。若不是酒醉后了胆大,景阳冈上如何打得这只大虫!那时节我须烂醉了好下手。又有力,又有势。”(《水浒传》第二十九回)
段誉劝乔峰少饮酒时,乔峰道:“愚兄体健如牛,自小爱酒,越喝越有精神,今晚大敌当前,须得多喝烈酒,好好的和他们周旋一番。”(《天龙八部》第十四章)
乔峰武松,深得饮中之奥妙!
金圣叹评论武松道:然则《水浒》之一百六人,殆莫不胜于宋江。然而此一百六人也者,固独人人未若武松之绝伦超群。然则武松何如人也?曰:“武松,天人也。”武松天人者,固具有鲁达之阔,林冲之毒,杨志之正,柴进之良,阮七之快,李逵之真,吴用之捷,花荣之雅,卢俊义之大,石秀之警者也,断曰第一人,不亦宜乎。
乔峰何尝不是天人?看他有阔处:豪气干云,勇猛刚健;有毒处:七岁杀人,不受冤屈;有正处:为报汉人养育恩,而誓不杀一汉人;有良处:以德报怨,义释背叛他的丐帮长老;有快处:聚贤庄喝绝交酒,力战群雄;有真处:误伤阿朱,英雄有泪亦尽弹;有捷处:杏子林快刀斩乱麻,平息叛乱;有雅处:一见如故,赏段誉书呆之爽气;有大处:雁门关外,力阻契丹,杀身成仁;有警处:拨云见日,终解个人之身世。
乔峰,天人者也。固具有郭靖之正,杨过之狂,胡斐之警,张无忌之忠,石破天之善,令狐冲之灵,黄药师之智,陈家洛之雅,洪七公之真,一灯大师之仁。断曰第一人,不亦宜乎?
然而,就这样一位天人般的人物,却是金庸小说里最苦命的英雄。观乔峰一生,身陷重重阴谋之中,他在一场阴谋中侥幸生存,又在一场阴谋中身败名裂,最后在一场阴谋中了此一生。英雄乔峰徒有一身武功,却无处发力;纵有满腹机智,却云遮雾罩不见峰回路转;虽有满腔豪情,却被烈酒激化成无尽的悲情。
乔峰的一生,注定是悲剧。这样的一个英雄人物,竟遭到命运捉弄,造化弄人,莫此为甚。金庸笔下的英雄人物极多,但若论意气之豪迈,行事之磊落,胸襟之开阔,唯有乔峰。乔峰堪称是人中之龙,而且他和郭靖全然不同。郭靖完美,令人仰之弥高,无法企及;乔峰完美,看来看去,就一条凛凛大汉,站在你的面前。
乔峰一生悲苦,发生在乔峰身上的事,无一不是解不开的死结,这些死结一个连一个,终于令得英雄如乔峰,也不得不悲剧收场,天下人宜同声一哭。
乔峰一生,七分悲情,三分烈酒,二分洒脱,演绎出十二分的落寞苍凉。
(一)身世之苦
乔峰,丐帮帮主,凭着个人的才能将天下第一大帮治理得“好生兴旺”,威名播著江湖。他一出手,便折服包不同和风波恶这样的江湖豪客:
乔峰自知本帮这打狗阵一发动,四面帮便此上彼下,非将敌人杀死杀伤,决不止歇。他在查明真相之前,不愿和姑苏慕容氏货然结下深仇,当下左手一挥,喝道:“且慢!”晃身欺到风波恶身侧,左手往他面门抓去,风波恶向右急闪,乔峰右手顺势而上,已抓住他手腕,夹手将他单刀夺了过来。
王语嫣叫道:“好一招‘龙爪手’‘抢珠三式’!包三哥,他左肘要撞你胸口,右掌要
斩你腰胁,左手便抓你的‘气户穴’,这是‘龙爪手’中的‘沛然有雨’!”
她说“左肘要撞你胸口”,乔峰出手和她所说若合符节,左肘正好去撞包不同胸口,待
得王语嫣说“右掌要斩你腰胁”,他右掌正好去斩包不同腰胁,一个说,一个作,便练也练
不到这般合拍。王语嫣说到第三句上,乔峰右手五指成钩,已抓在包不同的“气户穴”上。(《天龙八部》第十四章)
风波恶中五色蝎毒之后,乔峰便欲上前为之吸毒,是友是敌兀自不明时,但他不愿让丐帮背负以多胜少的骂名,如此光明磊落当真让人心仪。段誉抢上前,争去此功,他服食过万毒之王莽牯朱蛤,此事自是小菜一碟。萧峰要救人,是恻隐之心;段誉要救人,却是天性纯良。两者一般大仁大义的,但细微处又有所区别。
风波恶和包不同,何等英雄?包不同在水榭听香视青城派好手和秦家寨群盗若草芥,挥洒自如。初读《天龙八部》,见包不同英雄如斯,当真如饮陈酿,令人血行如沸,岂知却是为乔峰张本,包不同与风波恶遇上了萧峰,那便如新月之见太阳。
风波恶只求有架打便心满意足,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境界亦是不俗。道一句“我打你不过,强弱相差太远,打起来兴味索然,乔帮主,再见了。”扬长而去,就这份坦诚,实不知要比那些输了还要交代“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改日再来向你讨教”的场面话要高出许多。包不同吃了大亏,还高声而吟“技不如人兮,脸上无光,再练十年兮,又输精光!不如罢休兮,吃尽当光!”输得也很潇洒,另有一种气度。以包不同和风波恶这样豪侠光明的汉子,更衬出乔峰伟岸的男儿气概,萧峰一出场就确立了无人可以比拟的高大雄伟形象。
杏子林叛乱,最能见出萧峰的英雄气概和英雄的无奈:
乔峰知道变乱已成,传功、执法等诸长老倘若未死,也必已处于重大的危险之下,时机稍纵即逝,当下长叹一声,转身问四大长老:“四位长老,到底出了什么事?”
四大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盼旁人先开口说话。乔峰见此情状,知道四大长老也参与此事,微微一笑,说道:“本帮自我而下,人人以义气为重……”话到这里,霍地向后连退两步,每一步都是纵出寻丈,旁人便是向前纵跃,也无如此迅捷,步度更无这等阔大。他这两步一退,离全冠清已不过三尺,更不转身,左手反过扣出,右手擒拿,正好抓中了他胸口的“中庭”和“鸠尾”两穴。
全冠清武功之强,殊不输于四大长老,岂不知一招也无法还手,便被扣住。乔峰手上运气,内力从全冠清两处穴道中透将进去,循着经脉,直奔他膝关节的“中委”、“阳台”两穴。他膝间酸软,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诸帮众无不失色,人人骇惶,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乔峰察言辨色,料知此次叛乱,全冠清必是主谋,若不将他一举制住,祸乱非小,纵然平服叛徒,但一场自相残杀势所难免。丐帮强敌当前,如何能自伤元气?眼见四周帮众除了大义分舵诸人之外,其余似乎都已受了全冠清的煽惑,争斗一起,那便难以收拾。因此故意转身向四长老问话,乘着全冠清绝不防备之时,倒退扣他经脉。这几下兔起鹘落,一气呵成,似乎行若无事,其实是出尽他生平所学。要是这反手一扣,部位稍有半寸之差,虽能制住全冠清,却不能以内力冲激他膝关节中穴道,和他同谋之人说不定便会出手相救,争斗仍不可免。这么迫得他下跪,旁人都道全冠清自行投降,自是谁都不敢再有异动。
乔峰转过身来,左手在他肩头轻拍两下,说道:“你既已知错,跪下倒也不必。生事犯上之罪,却决不可免,慢慢再行议处不迟。”右肘轻挺,已撞中了他的哑穴。乔峰素知全冠清能言恶辨,若有说话之机,煽动帮众,祸患难泯,此刻危机四伏,非得
从权以断然手段处置不可。他制住全冠清,让他垂首而跪……(《天龙八部》第十四章)
全冠清借口乔峰不是汉人,煽动丐帮叛乱。乔峰察言观色,迅速发现主谋,突然出手将其制服。凭借超人的武功迫使全冠清跪下,制造出全冠清自行投降的假象,使众人不敢再有异动;点其哑穴令其无法争辩。仅此一事,足见乔峰行事稳健、精细、果断。叛乱之起,人人欲杀乔峰而后快,但乔峰天人般的威风凛凛,竟又震慑得众人不敢轻举妄动。
乔峰细数背叛他的各长老的功绩,然后刀光一闪,插入自己肩头,自流鲜血,洗人之罪,读之令人惊心动魄,深悔我生不得一见也。在乔峰的面前,既往的一切陈述都变得苍白和空洞,无可阻挡地进行价值地消解和缺失。那种英雄气质是我们所有凡人琐屑生活中梦寐以求的高贵气息,是英雄有力、骄傲、坚定的自白。他只要就在那里随随便便地一站,就足可压倒周围的一切,让其他任何人也不能逼视。
然而,乔峰平息叛乱,却毫无喜悦之意,反而有着说不出的孤寂和失落。上天弄人,那一个异族的身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地域。
就这样的英雄,忽然身世秘密暴露,却是契丹胡人。谁会料到,暴露乔峰的身世的主谋却是丐帮长老马大元之妻康敏。得不到的东西,就将之毁灭,这是马夫人骨子里的恶毒。少女时她只是用剪刀剪乱了邻家妹妹的花衣,现在的马夫人是要毁灭一个顶天立地的盖世男人的一生。而这个恶毒的阴谋仅仅是出于一个极其卑劣龌龊的心理:因为乔峰在洛阳城里的百花会中没有正眼瞧他。
马夫人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一群臭叫化的头儿,有什么神气了?那天百花会中,我在那黄芍药旁这么一站,会中的英雄好汉,那一个不向我瞧上一眼。倘若你当真没见到我,那也罢了,我也不怪你。你明明见到我的,可就是视而不见,眼光在我脸上扫过,居然没停留片刻,就当我跟庸脂俗粉没丝毫分别。伪君子,不要脸的无耻之徒。”
萧峰渐明端倪,道:“是了,我记起来了,那日芍药花旁,好像确有几个女子,那时我只管顾着喝酒,没功夫去瞧什么牡丹芍药、男人女人。倘若是前辈的女流英侠,我当然会上前拜见。但你是我嫂子,我没瞧见你,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失礼?你何必记这么大的恨?”
马夫人恶狠狠地道:“你难道没生眼珠子么?恁他是多出名的英雄好汉,都要从头至脚向我细细打量。有些德高望重之人,就算不敢向我正视,乘旁人不觉,总还是向我偷偷的瞧上几眼。只有你,只有你……哼,百花会中一千多个男人,就只你自始至终没瞧我。你是丐帮的大头脑,天下闻名的英雄好汉。洛阳百花会中,男子汉以你居首,女子自然以我为第一。你竟不向我好好的瞧上几眼,我再自负美貌,又有什么用?那一千多人便再为我神魂颠倒,我心里又怎能舒服?”(《天龙八部》第二十四章)
马夫人怨恨乔峰,在马大元那里偶然看到关于乔峰身世的书信,便开始实施恶毒的报复。她利用色相引诱执法长老白世镜,合谋杀害亲夫,引诱全冠清出面策划叛乱,将乔峰的身世公布于众,其目的不过是想让乔峰身败名裂,以报“没有正眼瞧他”之怨毒而已。
从智光大师口中所述乔峰之父的故事,读来惊心动魄,既残酷血腥又令人恻然不忍。那又是一个大英雄被命运无情地捉弄,成为阴谋的牺牲品。本是要来做和平使者的异族大英雄,被中原武林义士误解。为了民族的利益,带头大哥、汪帮主、智光等众多正派高手,不惜以埋伏、暗算、围攻的手段围剿乔峰之父。
虽然乔峰之父也是天人一般的武功绝世,以寡敌众,奋力保护爱妻弱子,当丝毫不会武功的妻子被惨杀之后,乔峰之父万念俱灰,抱着妻儿尸体投崖自杀。当其跃下悬崖之后忽发现儿子并没有死,又奋力将儿子掷上悬崖,其过人的武功,过人的心智,确是万人中难得一选。
一对英雄父子,一般的悲惨命运,致命的危机更加突出其伟大的英雄气概,挑战着人类生活中悲剧所能达到的极限。万人景仰的大侠乔一夜之间成了中原武林刻骨仇恨的契丹萧峰,从此,乔峰踏上了一条充满血腥的寻仇之路,然而无中生有的冤屈和罪名,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加诸在他的身上:
乔峰回去探望养父母,却见到养父母横死在家中,少林僧人力证他即是凶手;去少林见他的受业恩师玄苦大师,又见到玄苦大师惨死,又被小沙弥言之凿凿,指正他就是凶手。杀父、杀母、杀师,自是天人共愤。
于是,有了令中原武林人士胆寒的聚贤庄一战:就在众人百般猜疑,怎么也不敢相信为了一个娇怯的少女,乔峰就这么沉着安详地送上门来。明知是死地,明知势力悬殊有去无回,但乔峰慨然而行,挺身赴难,“虽万千人吾往矣!”
一声断喝:“滚出来!”声震屋瓦,梁上灰尘簌簌而落。群雄均是耳中雷呜,心跳加,令“恶贯满盈”段延庆的弟子追魂杖谭青当场毙命,大有《三国演义》中张飞在长坂桥上的神威。还未动手,凛凛神威让鼠辈胆寒。
乔峰和中原武林英雄喝下了绝交酒,拉开了屠杀的序幕:乔峰端起一碗酒来,说道:“这里众家英雄,多有乔峰往日旧交,今日既有见疑之意,咱们干杯绝交。哪一位朋友要杀乔某的,先来对饮一碗,从此而后,往日交情一笔勾销。我杀你不是忘恩,你杀我不算负义。天下英雄,俱为证见。”
然而,总有那样一些自命英雄之辈,也妄想和乔峰喝上一碗:
他喝到五十余碗时,鲍千灵和快刀祁六也均和他喝过了,向望海走上前来,端起酒碗,说道:“姓乔的,我来跟你喝一碗!”言语之中,颇为无礼。
乔峰酒意上涌,斜眼瞧着他,说道:“乔某和天下英雄喝这绝交酒,乃是将往日恩义一笔勾销之意。凭你也配和我喝这绝交酒?你跟我有什么交情?”说到这里,更不让他答话,跨上一步,右手探出,已抓住胸口,手臂振处,将他从厅门中摔将出去,砰的一声,向望海重重撞在照壁之上,登时便晕了过去。(《天龙八部》第十九章)
就这一句“凭你也配和我喝这绝交酒?”痛快和酣畅,让人顿生豪情。这酒喝得痛快,因为是和天下豪杰共饮;这酒也喝得痛苦,因为这是和天下英雄、和昔日甘苦与共的兄弟绝交。
乔峰和梁山好汉武松一般,有十分酒就有十分精神。酒喝了,恩断了,义也绝了。乔峰站在一个毫无回旋余地的绝路上,他大喝一声:“哪一个先来决一死战?”呜呼,孤独的英雄只得作困兽之斗!
乔峰“并非一味婆婆妈妈的买好示惠之辈”(第二十四章乔峰语)。在他的骨子里有嗜杀的本性。七岁时,在受委屈无处可申时,他选择了自力救济,刺杀了视利的大夫,以冷却的鲜血来浇灭他小小心灵燃起的仇恨之火。在高师的指点下,他的武功增长,道德约束着他不滥杀无辜,但并没有让他泯灭杀人的本性。他不滥杀,是因为尚未触及他生命中的最痛。当他再度受到委屈时,沉睡在他心中的修罗又苏醒了。双亲遭弑,恩师被害,他都忍下来了。聚贤庄上,他也还本不欲伤人。然而朋友的背叛,他人言语的中伤,当玄难玄寂两位“高僧”和乔峰误杀了祈六,而两位“高僧”当场不敢承认自己的过错,而将杀人之罪完全推加于乔峰身上时,他终于爆发了。他开始了屠杀,杀红了眼,杀得失去了理智,杏子林中,他折刀所盟“不杀一个汉人”的誓言被山呼海啸般的怒涛淹没,嗔念已完全笼住了他的心,报仇成了他唯一的心愿。
乔峰怒道:“好,一切都逄在我的帐上,却又如何?”恶斗之下,蛮性发作,陡然间犹似变成了一头猛兽,右手一拿,抓起一个人来,正是单正的次子单仲山,左手夺下他单刀,右手将他身子一放,跟着拍落,单仲山天灵盖碎裂,死于非命。
群雄齐声发喊,又是惊惶,又是愤怒。
乔峰杀人之后,更是出手如狂,单刀飞舞,右手忽拳忽掌,左手钢刀横砍直劈,威势直不可当,但见白墙上点点滴滴的溅满了鲜血,大厅中倒下了不少尸骸,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膛破肢断。这时他已顾不得对丐帮旧人留情,更无余暇分辨对手面目,红了眼睛,逢人便杀。奚长老竟也死于他的刀下。
来赴英雄宴的豪杰,十之八九都亲手杀过人,在武林中得享大名,毕竟不能单凭交游和吹嘘。就算自己没杀过人,这杀人放火之事,看也看得多了。此刻这般惊心动魄的恶斗,却实是生平从所未见。敌人只有一个,可是他如疯虎、如鬼魅,忽东忽西的乱砍乱杀、狂冲猛击。不少高手上前接战,都被他以更快、更猛、更狠、更精的招数杀了。群雄均非胆怯怕死之人,然眼见敌人势若颠狂而武功又无人能挡,大厅中血肉横飞,人头乱滚,满耳只闻临死时的惨叫之声,倒有一大半人起了逃走之意,都想尽快离开,乔峰有罪也好,无罪也好,自己是不想管这件事了。(《天龙八部》第十九章)
何为真正英雄?不在其极端的场面、极端的情感冲突,不在其芸芸众生俗不可耐的琐屑的喧哗中,这些都难以将英雄的本色浮雕般塑为永恒。愈是那种孤立无援,那种辽阔的苦寂,那种让人恐惧的既没有回声又没有适当布景的空洞舞台上的绝对孤独,愈是悲剧性地表达出生命最为深刻和本质的绝望。
英雄在寒冷的天空无奈和痛苦地飞翔,翅膀上毁灭的火焰燃烧出神圣的火光。苍白的背景,漠然的世俗,平庸的盲目,揭示着人性中丑恶的一面和愚昧所能达到的极限。而英雄的意志却在嗜血的自虐中达到其内在道德上的完满。愈多的流血,愈多的疼痛,和愈多的野蛮,自虐般的激情就愈是快意地享受着与命运搏杀的血腥盛宴,英雄精神的航行愈高扬一面孤独的风帆。
武侠小说中尽多嗜酒的大侠,但从来也没有一个喝酒喝得如乔峰那样豪气冲天。豪饮的汉子,大多是光明磊落之人——这样的人物定论,和《水浒传》一般。水浒好汉,那些超凡之人,必有超凡之量,超凡之量就是超凡英雄气概的象征。武松、鲁智深、杨志、林冲,哪一个不是好酒之辈?金庸对乔峰性格的塑造,当是借鉴了《水浒传》的写法。不仅是喝酒,就连乔峰的个人经历,也与武松有相似之处,同是被嫂子生妒,同是嫂子谋杀亲夫,同是为复仇而踏上了不归之路。金庸对乔峰这个豪侠,几乎一字也没有写过他内心之苦!只是写他的豪侠之处,但是一件事又一件事紧逼过来,豪侠气概之下的内心凄苦,却又表露无遗,这是极其高超的笔法。
扑朔迷离的身世谜团困扰着他,一个个阴谋陷阱等待着他。他找不到对手,手中的铁拳无从着落,他空有一身武功,一腔豪情,却不知使向何处。无形而又无边的敌意像闷浊的空气一样迅速、轻盈、充满恶意和讽刺地纠缠着他,使他感到窒息和乏力,他空洞地挥舞着手,喘着气,疲惫的奔行在复仇之路上。
萧峰的悲剧正是先觉者的悲剧,他接近了真理,却超越不了现实。他没有一个可以去忠实的社会,也没有一帮他可以去指引的群众。群众往往是盲目的,往往易于被煽动而对指引过他们的英雄忘恩负义,而英雄又往往是孤独的,对群众的愚昧最多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只有解放全人类,最后才能解放自己。”这句话是至高无上的真理。当英雄的思想已远远超越他所处的那个社会之时,悲剧就不可避免了,他太孤独了,他找不到同类,他只有把最有价值的东西撕碎给人看,以自己的毁灭来提醒人们的觉悟。
金庸想说:时势可以造英雄,也可以毁掉英雄;偏见可以毁灭人性,流言可以残杀人生。(未完待续——爱情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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