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胡汉恩仇
乔峰是带着原罪来到这世间的,而这原罪是中国自古以来孔老先生所设下的紧箍咒,箍得乔峰悲苦一生。乔峰是大英雄,大豪杰,有力量可以做一切事,但是却无法改变他自己的悲剧命运。意外的遭遇,不是悲剧;明知朝这条路去走的结果是悲剧,但仍然非朝这条路去走不可,这才是悲剧。
如果乔峰生在唐朝,他会活得自由自在;如果乔峰生在元朝他可以叱吒风云;可是,他生在宋朝,一个讲究儒家礼法的年代。在他出生时,孔夫子就已诅咒他悲苦的一生,只因乔峰是孔夫子口中的“夷狄”之邦的人士。千百年来的中原人就拿着这只鸡毛当令箭,乔峰不过是这个传统观念下的千万牺牲者之一。
在乔峰早期的丐帮帮主生涯中,很符合“治世者皆圣人”的传统文化型态。当乔峰遇到段誉不久,即有丐帮内部叛变之事发生,虽说是奸人全冠清策谋,其中最大的因素,却也是“乔峰为契丹人”的流言盛行所致。在此之前,乔峰于帮主任内,所作所为无不大仁大义、深得人心,他在丐帮所立功绩竟抵不过流言的力量,可见当时的蛮夷隔阂多么严重,等到丐帮叛乱平息之后,又有几个所谓“武林的老前辈”前来叙述当年旧事,由此可看出乔峰在丐帮弟子心中的圣人形象已有瑕疵,虽然只是流言和一个未经证实的故事,却已经容不下乔峰继续做丐帮帮主了。
乔峰不像金庸小说中其他主角那样有许多美好的的奇遇,在他的命运里多的是陷阱和阴谋。乔峰是靠着自己的苦修实练而在武学上有所造诣,他之所以能就任丐帮帮主也是靠着屡建奇功,在众人一致认同下而当上的,可因为他的契丹身份,即便是他成长成一名顶天立地的英雄,也免不了恩师地怀疑,死后还留下防他叛乱的遗书。他的英姿风发,豪气万丈,更是令读者心神往之。他不像慕容复一样被营造出神秘的气氛在千呼万唤下才出场,他是很平实的一个江湖大汉。可是,上天弄人,他甫出场即遭叛变,乱虽平,而祸根已种,他的幸福生活此成空。
乔峰不愿做契丹人,他心存侥幸,希望这只是一个流言,直到在雁门关外,看到契丹老人胸前的狼头,才痛苦万分地接受了事实。所幸他看到了大宋官兵虐杀契丹人的兽行,终于让他想起了赵钱孙骂他的那句话:“可笑啊可笑!汉人未必高人一等,契丹人也未必便猪狗不如!明明是契丹,却硬要冒充汉人,那有什么滋味?连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不肯认,枉自称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天龙八部》第十六章)
乔峰太恩怨分明了,他无法看破尘世中的是非曲直,他的思想里注入了太多的民族仇恨。他的阳刚之气使他争强好胜之心无法做出冷静地思考,走出了这个民族仇恨的陷阱,又落入另一个家族仇恨的深渊。他无法做到像杨过那样,携爱侣隐于青山秀水处;也不能如黄药师一般,一袭青衫逍遥游于世外桃源;更不能学郭靖那样,叛逃蒙古,据守襄阳,抗御外族,闪耀着大汉文化的圣人光辉。
细数乔峰一生,汉人契丹的矛盾,上一代的血海深仇,阿朱的惨死,聚贤庄上的屠戮,最后甚至连阿紫和游坦之的性命也陪了进去,的确是个悲剧,而这悲剧却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悲剧。在乔峰慷慨豪侠的光芒下,鲜少有人注意到他带给别人的灾难。其实当他握有武侠世界中绝对的权力——惊世骇俗的武功时,就是头号危险份子,因为他可以主宰别人的生死。在《射雕英雄传》里面我们看到一个完全的郭靖控制着这股力量。但他的形象实在太过完美,连女儿被金轮法王捉了也不为所动,甚至还高声激励女儿从容就义。如此“内圣外王”,自然也就是“为国为民侠之大者”了。
乔峰却是个血性男儿,换句话说就像我们一样有矛盾、有私欲、有好恶,脾气来了也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当他离开丐帮之后,众人担心的也就是“其才颇足以济恶”了。再看当时宋朝,国政衰败,社稷之所系全在这一班近乎超人的游侠刺客。雁门关外,乔峰只身退敌更加深了他的英雄性格,就在这英雄外表下,很讽刺的是,这股巨大的力量竟也是聚贤庄上多少生离死别的始作俑者。中国人似乎总期望着一位像孔夫子般的圣人,挥舞着青龙偃月刀来进行体制外的拯救,很可惜这样的人一直没出现,而我们仍然在等待。实际上,乔峰何尝不是“大众民主”下的牺牲者?
同样是学佛人,相对于少林高僧的空口佛理,天台山的智光大师就显得是有道之人:只见智光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之上,向萧峰一笑,伸出手指,在地下写起字来。小屋地下久未打扫,积尘甚厚,只见他在灰尘中写道:“万物一般,众生平等。圣贤畜生,一视同仁。汉人契丹,亦幻亦真。恩怨荣辱,俱在灰尘。”写毕微微一笑,便闭上了眼睛。萧峰瞧着地下这八句话,怔怔出神,心想:“在佛家看来,不但仁者恶人都是一般,连畜生饿鬼,和帝皇将相亦无差别,我到底是汉人还是契丹人,实在殊不中道。但我不是佛门子弟,怎能如他这般脱?”(《天龙八部》第二十一章)
智光的先知神通与祥和的神态先已使乔峰所慑服,而八句偈语的相赠与出离世间的自在,一时感化了乔峰的心。虽然乔峰一介武人,不知佛法境界的高妙,误以为智光服毒自尽,但仍不减智光大师的自在潇洒。
遗憾的是,智光地涅盘离世只换得乔峰一时的感动,其心中的无明仍未破除。若非乔峰的嗔心蒙智,以乔峰的见识阅历,怎可能轻易受马妻康敏之欺骗摆布?阿朱地死才真正地唤回了乔峰的理智与清明。阿朱以自己的性命,告诉了乔峰:复仇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代价是比仇人的死还更惨痛的。乔峰是懂了,可也来不及了。
至此,乔峰的人生已无任何的意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活着就是为了报仇,然仇未报,挚爱已先逝。要报仇,得昧去所有情感去杀掉以往的好友,试问,情何以堪?在这种两难的情况下,乔峰从最早拒绝相信自己是契丹人,到血债血还的报仇而转变成自我放逐的逃避现实。他躲到关外,想要过着打猎放牧的生活,然而英雄毕竟是英雄,他这块宝玉纵使不放光芒,亦自会有识货者来发掘,英雄是永不会寂寞的。
这也是英雄的悲哀,英雄常是身不由己的,他毕竟不是看破红尘的修道之士,他的光芒只要不收摄就一定会是英雄,就一定要成为身不由己的英雄。人是渺小的,在势的冲激之下,在国家命运和众生安危胁迫下,身不由己地便上演出刑天舞干戚的悲壮。英雄如乔峰,立下大功而为南院大王,在两国利益地冲击下,也是无法永远苟安的。他想逃避江湖纷争,却卷入了更大的国家之争。英雄不好为,好汉不好当,不干寂寞的人会想当英雄,创一番功业,可是只有饱经血泪地洗刷,洗刷去凡人的躯体,才能涅磐出英雄的光辉。
耶律洪基回过头来,只见萧峰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当地。耶律洪基冷笑一声,朗声道:“萧大王,你为大宋立下如此大功,高官厚禄,指日可待。”萧峰大声道:“陛下,萧峰是契丹人,今日威迫陛下,成为契丹的大罪人,此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拾起地下的两截断箭,内功运处,双臂一回,噗的一声,插入了自己的心口。耶律洪基“啊”的一声惊叫,纵马上前几步,但随即又勒马停步。
虚竹和段誉只吓得魂飞魄散,双双抢近,齐叫:“大哥,大哥!”却见两截断箭插正了心脏,萧峰双目紧闭,已然气绝。(《天龙八部》第五十章)
心流契丹血,身受南朝养育恩,一生我,一育我,乔峰永远处在两难选择的夹缝中。攻宋则不义,不攻则不忠。古来忠孝难两全,而今乔峰忠义难兼。绑架辽主退雄兵,全了宋义损辽忠,做人竟是如此的困难,他除了自杀别无选择。虚竹、段誉吓得魂飞魄散,天下豪杰亦是魂飞魄散,我辈读此亦复魂飞魄散!
死去的乔峰,在阿紫地成全下,跳下了断崖──三十多年前他本该丧命的地方。一死泯恩仇,生死两不欠,还清了他所杀的人命,还清了两国的恩情。他的死当然无法左右两国的命运,但毕竟为生他的契丹养他的大宋做了一个苍白的交待。
乔峰的悲剧,既是民族的悲剧,也是性格的悲剧。杀死乔峰的是他自己,也是传统的处世哲学和价值观念,是几千年血雨腥风形成的民族仇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