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浪子令狐冲
人生在世,充分圆满的自由根本是不能的。解脱一切欲望而得以大彻大悟,不是常人之所能。那些热衷于权力的人,受到心中权力欲的驱策,身不由己,去做许许多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其实都是很可怜的。
——金庸《笑傲江湖·后记》
(一)凋零的爱情之花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李清照《一剪梅》
令狐冲一向以洒脱不羁以及放荡而驰名江湖,然而,他的这种极度自由的个性与世俗的规约发生着冲撞,而对爱情的艰难决绝也正是和他的自由天性冲撞最为激烈和矛盾的地方。值得思考的是,令狐冲到底有没有爱情?
令狐冲是个孤儿,从某种家庭意义上来说他是充分自由的,没有封建家长礼教的束缚,一如杨过的童年一般,缺少爱,但却有着充分的自由,任凭着自己的个性发展。当然这是一种不幸,是建立在孤独之下的自由:孑然一身,漂泊江湖。但令狐冲没有了血缘亲情的小家,却有一个师徒恩情的大家——他赖以长大的华山派,这里有他敬重的师父君子剑岳不群,还有疼爱他的师母宁中则。武林门派,既具有封建家长专制和封建礼教,又具有江湖帮会森严的等级和严酷的帮规。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令狐冲是没有家庭自由的,师命如天,沉重若斯。
令狐冲的一生可以分成两个阶段:二十多岁前和二十多岁后。前二十年几年的生活书中没写,但我们可以推想他过得应当不错,其生活大约是这样的:每天清晨领着师弟们练练武功,没事时牵着小师妹岳灵珊的手去后山采野花,有时候还会背着师父去山下的酒肆过过酒瘾。虽然身世凄惨了点,但是祸兮福所倚,他因此也成为了华山派的大弟子。当然也是福兮祸所伏,堂堂的君子剑居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对于岳灵珊来说,如果林平之没有出现,在她的环境里,在那片不算宽阔的华山天地里,因为没有选择,她只能去爱令狐冲这个大师哥。于是,当她少女怀春时,对令狐冲的依恋开始了她爱情的萌芽。而林平之地到来,成了她唯一的师弟,偏偏此时的令狐冲却要在思过崖上面壁一年。在没有令狐冲的日子里,林平之成了她练武的伙伴。这种亲密接触,使岳灵珊有时间将林平之和令狐冲进行比较:大师兄虽说武艺高强、行为潇洒,也会哄自己开心,但他好酒贪杯、言行浮浪,常常做出些荒唐举动——如骗乞丐酒喝、结交淫贼田伯光、在妓院中养伤等;林平之家遭逢大变,在岳灵珊的心中,老是认为林平之家的这场惨祸和自己恐怕有些干系的:她在福州和劳德诺开假酒店时,被青城派少观主调戏,林平之抱打不平,误杀余沧海的儿子。没有这场事故,恐怕林家也不会被青城派灭门。因而,面对林平之,岳灵珊的心里便有一份歉疚,加上林平之为报血海深仇,一改纨绔子弟作风,积极上进、刻苦练功,言谈举止颇有君子之风,这一点上孰优孰劣,高下立判。
另一个重要原因,书中也隐隐提到:令狐冲识字不多,即便按当时的标准,也应是个半文盲。而林平之家中富有,自受过良好教育。两相比较,令狐冲好比华山上的一块顽石,林平之却是一块美玉。岳不群的谦谦君子形象,毋庸置疑是华山众弟子心目中最完美的偶像。在岳灵珊的心里,男人,就应该像岳不群一般。林平之无论从外表还是为人,就是一个“小君子”,举手投足间,都是岳不群的影子。岳灵珊把自己恋父情结转移在了林平之的身上,这也是她移情别恋的原因。加之林、岳年龄相仿,共同话题定多,不像令狐冲那样总拿师妹当作小女孩看待,岳灵珊的一颗芳心渐渐地转向这个小师弟也就不奇怪了。
再一个原因是:岳灵珊在华山的众弟子之中排行最小,一直以来都是被爱护的对象,如果没有林平之的出现,也许令狐冲和岳灵珊的爱情之花会开得娇艳。然而林平之出现了,岳灵珊惊讶地发现她除了被爱护之外,还能够爱护别人。这种新奇的感受或许就像鸦片般让她着迷,并且让她越陷越深。林平之初到华山时处处遭到排挤,这给了岳灵珊提供了帮助他、爱护他的机会。于是,岳灵珊的生活开始改变,她开始从一个受爱者转换成施爱的角色。所以说岳灵珊的真正的爱情始于林平之,她和令狐冲的感情则属于依恋,是妹妹对哥哥的依恋之情。
在华山派的“君子”思想熏陶下,无意将令狐冲的爱情理念也束缚着的。虽然他对于什么大师兄、掌门、教主之类的职务不屑一顾,但是他的爱情却已经使他永远脱不开华山派。他永远爱着他的小师妹,即使他后来与任盈盈相爱,也从来没有改变过。在爱盈盈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岳灵珊,他的自由被爱情的茧子紧紧裹住,对岳灵珊不渝的爱情只是他深埋在心里的自由的底线。他的自由到此时和他的性格形成了一种冲击,他所追求的自由最终消亡在一开始就注定了的反悔不了的爱情之下。
令狐冲在游走于黑白之间时,洒脱得很,但在对待爱情方面却显得幼稚可笑,一点都不潇洒,甚至可以说他对爱情的羞涩到了令人不堪忍受的地步。在思过崖上数次大好时机都被令狐冲白白放过。如果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令狐冲一把抱住岳灵珊;如果令狐冲一直叫岳灵珊“我的好妹子”;如果令狐冲把深埋在心底的那话向岳灵珊表白出来……结果又会怎样?当然,华山“君子剑”座下的弟子不是妓院胡混的韦小宝那样的小流氓,说不出“大功告成,亲个嘴儿”的话,下不了“老子一辈子跟你泡上了,耗上了,阴魂不散,死缠到底,就算你嫁十八嫁,第十九嫁还得嫁老子”的决心(见《鹿鼎记》)。在爱情的虚伪上,令狐冲是岳不群的真弟子。
令狐冲初出场时以“茅厕剑法”智斗淫贼田伯光,以“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戏耍青城派众弟子,在衡山妓院肆意戏弄余沧海,狂放不羁的言行深深地吸引着读者。然而,随着情节的发展,令狐冲的狂放只能在大碗大碗的烈酒中去寻找了,说难听点,就是撒酒疯时才能显示出他的个性。更多的时候,令狐冲的表现更像一个害羞内向的少女,全没了应有的洒脱,只会躲在暗处,提着酒壶,看着小师妹如花的笑靥独自叹气。对敌的机智,言谈的风趣在爱情面前荡然无存,唯有落落寡欢,以酒消愁。令狐冲和乔峰都是好酒的汉子,但他们喝酒的滋味却完全不同:令狐冲饮下的是悲苦心酸,乔峰饮下的是悲壮豪迈。
失去了爱情的令狐冲,自暴自弃,自怜自伤。令狐冲心念一动:“他这八只酒杯之中必有怪异。桃根仙吃了那只古藤杯,就算古藤坚硬不化,也不过肚中疼痛,哪有发烧之理?嘿,大丈夫视死如归,他的毒药越毒越好。”一仰头,又喝了一杯。岳灵珊忽道:“大师哥,这酒别喝了,酒杯之中说不定有毒。你刺瞎了那些人的眼睛,可须防人暗算报仇。”令狐冲凄然一笑,说道:“这位祖先生是个豪爽汉子,谅他也不会暗算于我。”内心深处,似乎反而盼望酒中有毒,自己饮下即死,尸身躺在岳灵珊眼前,也不知她是否有点儿伤心?当即又喝了两杯。这第六杯酒又酸又咸,更有些臭味,别说当不得“美酒”两字,便连这“酒”字,也加不上去。他吞下肚中之时,不由得眉头微微一皱。(《笑傲江湖》第十四章)
令狐冲与岳灵珊青梅竹马,对师妹情根深种,然而岳灵珊芳心旁落,令狐冲伤心欲绝。他恨不得立即死给小师妹看,让她伤心,让她悔恨。于是,面对不知底细的祖千秋送来的酒,他举杯就喝,似乎是洒脱,其实是令狐冲在师妹面前有意地折磨自己,虐待自己。他希望将这种痛苦转嫁给岳灵珊,让她为自己伤心,为自己痛苦。所以他割腕放血给老头子的女儿治病,这让人震惊的“侠义”之举,不过是他失去爱情后的自暴自弃,心灰意冷罢了。身受不治的怪伤,心受失恋的煎熬,背负着师傅的冤屈,与其活着,不如死去。如果自己死去能够博得师妹的眼泪,他就心满意足了——可怜的令狐冲!但事与愿违,在这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心态下,金庸让他结识了三山五岳的旁门左道的朋友,峰回路转,他的爱情终于柳暗花明。
令狐冲用情太深,也让人不堪忍受。在少林寺营救任盈盈时,岳不群与令狐冲比剑,卑鄙地使出令狐冲与岳灵珊当年合创的“冲灵剑法”来扰乱令狐冲的心神。
华山上有数株古松,枝叶向下伸展,有如张臂欢迎上山的游客一样,称为“迎客松”。这招“苍松迎客”,便是从这几株古松的形状上变化而出。他想:“师父是说,我若重归华山门户,不但同门欢迎,连山上的松树也会欢迎我了。”蓦地里心头大震:“师父是说,不但我可重入华山门户,他还可将小师妹配我为妻。师父使那数招‘冲灵剑法’,明明白白的说出了此意,只是我胡涂不懂,他才又使‘弄玉吹箫’、‘萧史乘龙’这两招。”重归华山和娶岳灵珊为妻,那是他心中两个最大的愿望,突然之间,师父当着天下高手之前,将这两件事向他允诺了,虽非明言,但在这数招剑法之中,已说得明白无比。令狐冲素知师父最重然诺,说过的话决无反悔,他既答允自己重归门户,又将女儿许配自己为妻,那自是言出如山,一定会做到的事。霎时之间,喜悦之情充塞胸臆。他自然知道岳灵珊和林平之情爱正浓,对自己不但已无爱心,且是大有恨意。但男女婚配,全凭父母之命,做儿女的不得自主,千百年来皆是如此。岳不群既允将女儿许配于他,岳灵珊决计无可反抗。令狐冲心想:“我得重回华山门下,已是谢天谢地,更得与小师妹为偶,那实是喜从天降了。小师妹初时定然不乐,但我处处将顺于她,日子久了,定然感于我的至诚,慢慢的回心转意。” 他心下大喜,脸上自也笑逐颜开。(《笑傲江湖》第二十七章)
令狐冲明知自己对岳灵珊的爱情已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但他依然痴迷幻想,见岳不群使出“冲灵剑法”,不由得心猿意马,脸上自也笑逐颜开,竟然将于他有恩、有情的盈盈不顾。
最典型的表现莫过于他在五岳并派大会上的失态:岳灵珊为了帮助岳不群夺得五岳掌门的位子,将她老父在少林寺曾经用过的“攻心”计重新使出,又是那套“冲灵剑法”,使得令狐冲心旌摇荡。
这时岳灵珊出招越来越快,令狐冲瞧着她婀娜的身形,想起昔日同在华山练剑的情景,渐渐的神思恍惚,不由得痴了,眼见她一剑刺到,顺手还了一招。不想这一招并非恒山派剑法。岳灵珊一怔,低声道:“青梅如豆!”跟着还了一剑,削向令狐冲额间。令狐冲也是一呆,低声道:“柳叶似眉。”……
令狐冲见她脸上神色越来越柔和,眼中射出喜悦的光芒,显然已将适才给父亲打了记耳光的事淡忘了,心想:“今天我见她一直郁郁不乐,容色也甚憔悴,现下终于高兴起来了。唉,但愿这套冲灵剑法有千招万招,一生一世也使不完。”自从他在思过崖上听得岳灵珊口哼福建小调以来,只有此刻,小师妹对他才像从前这般相待,不由欢喜无限。
……此刻二人对剑,不知不觉之间,都回想到从前的情景,出剑转慢,眉梢眼角,渐渐流露出昔日青梅竹马的柔情。这与其说是“比剑”,不如说是“舞剑”,而“舞剑”两字,又不如“剑舞”之妥贴,这“剑舞”却又不是娱宾,而是为了自娱。突然间人丛中“嘿”的一声,有人冷笑。岳灵珊一惊,听得出是丈夫林平之的声音,心中一寒:“我和大师哥如此打法,那可不对。”长剑一圈,自下而上,斜斜撩出一剑,势劲力疾,姿式美妙已极,却是华山派“玉女剑十九式”中的一式。林平之那一声冷笑,令狐冲也听见了,眼见岳灵珊立即变招,来剑毫不容情,再不像适才使冲灵剑法那样充满了缠绵之意。他胸口一酸,种种往事,霎时间都涌向心头,想起自己被师父罚去思过崖面壁思过,小师妹每日给自己送饭,一日大雪,二人竟在山洞共处一霄;又想起小师妹生病,二人相别日久,各怀相思之苦,但便在此时,不知如何,林平之竟讨得了她的欢心,自此之后,两人之间隔膜日深一日;又想起那日小师妹学得师娘所授的“玉女剑十九式”后,来崖上与自己试招,自己心中酸苦,出手竟不容让……这许许多多念头,都是一瞬之间在他脑海中电闪而过,便在此时,岳灵珊长剑已撩到他胸前。令狐冷脑中混乱,左手中指弹出,锋的一声轻响,正好弹在她长剑之上。岳灵珊把捏不住,长剑脱手飞出,直射上天。
令狐冲一指弹出,暗叫一声“糟糕!”只见岳灵珊神色苦涩,似乎勉强要笑,却哪里笑得出来?当日令狐冲在思过崖上,便是以这么一弹,将她宝爱的“碧水剑”弹入深谷之中,二人由此而生芥蒂,不料今日又是旧事重演。这些日子来,他有时静夜自思,早知所以弹去岳灵珊的长剑,其实是自己在喝林平之的醋,激情汹涌,难以克制,自不免自怨自艾。岂知今日听得林平之的冷笑之声,眼见岳灵珊神态立变,自己又旧病复发。当日在思过崖上,他一指已能将岳灵珊手中长剑弹脱,此刻身上内力,与其时相去不可道里计,但见那长剑直冲上天,一时竟不落下。他心念电转:“我本要败在小师妹手里,哄得她欢喜。现下我却弹去了她长剑,那是故意在天下英雄之前削她面子,难道我竟以这等卑鄙手段,去报答小师妹待我的情义?”一瞥之间,只见那长剑正自半空中向下射落,当即身子一晃,叫道:“好恒山剑法!”似是竭力闪避,其实却是将身子往剑尖凑将过去,噗的一声响,长剑从他左肩后直插了进去。令狐冲向前一扑,长剑竟将他钉在地下。(《笑傲江湖》第三十三章)
也许在令狐冲的内心深处,不能被小师妹吻一下,被她插一剑也是不错的,这就是所谓的“用你的爱来温柔地杀死我吧”。好像有一首民歌也这般说:“我愿做只小羊,跟在她身旁,让她每天用那皮鞭轻轻地打在我的身上。”如果用皮鞭狠抽呢,我估计也不会离开的,何况小羊长大后命定的结果就是被她温柔地给上一刀。《天龙八部》中的游坦之被阿紫折磨的死去活来也心甘情愿。这也无可厚非,我们周围不也存在着被虐狂吗?但是在令狐冲摆好造型迎接落下来的剑时,他一定忘了,他身后一群大尼姑、小尼姑、不大不小的中尼姑正眼巴巴地指望着他大发神威,为恒山派正名呢!
岳灵珊缓缓的道:“大师哥,平弟……平弟他不是真的要杀我……他怕我爹爹……他要投靠左冷禅,只好……只好刺我一剑……”令狐冲怒道:“这等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恶贼,你……你还念着他?”岳灵珊道:“他……他不是存心杀我的,只不过……只不过一时失手罢了。大师哥……我求求你,求求你照顾他……”月光斜照,映在她脸上,只见她目光散乱无神,一对眸子浑不如平时的澄澈明亮,雪白的腮上溅着几滴鲜血,脸上全是求恳的神色。令狐冲想起过去十余年中,和小师妹在华山各处携手共游,有时她要自己做甚么事,脸上也曾露出过这般祈恳的神气,不论这些事多么艰难,多么违反自己的心愿,可从来没拒却过她一次。她此刻的求恳之中,却又充满了哀伤,她明知自己顷刻间便要死去,再也没机会向令狐冲要求甚么,这是最后一次的求恳,也是最迫切的一次求恳。霎时之间,令狐冲胸中热血上涌,明知只要一答允,今后不但受累无穷,而且要强迫自己做许多绝不愿做之事,但眼见岳灵珊这等哀恳的神色和语气,当即点头道:“是了,我答允便是,你放心好了。”(《笑傲江湖》第三十六章)
在岳灵珊临死的时候,令狐冲看着岳灵珊的眼神,想起了她当初和自己在华山的旖旎风光,想着这是她最后一次恳求,霎时之间热血上涌,忍不住答应下来。他清楚知道,只要一答允,今后不但受累无穷,而且要强迫自己做许多绝不愿做之事,放弃自己以后的自由之身,承担起了一些本不必要他承担的责任。岳灵珊死了,他想哭,但是居然哭不出来,只是抱起小师妹的尸体,喃喃地道“带你去师娘去,那就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这是何等的伤痛,一切无言,只能一个爱字来诠释。爱得深,爱得沉,也就爱得伤,爱得痛。原来这爱是泥沼,陷下去,就难拔出来。
令狐冲叹了口气,道:“小师妹临死之前,还不信林平之是真的要杀她,还是对他全心相爱,那……那也很好。她并不是伤心而死。我想过去看看她的坟。”盈盈扶着他手臂,走出山洞。令狐冲见那坟虽以乱石堆成,却大小石块错落有致,殊非草草,坟前坟后都是鲜花,足见盈盈颇花了一番功夫,心下暗暗感激。坟前竖着一根削去了枝叶的树干,树皮上用剑尖刻着几个字:“华山女侠岳灵珊姑娘之墓”。令狐冲又怔怔的掉下泪来,说道:“小师妹或许喜欢人家叫她林夫人。”盈盈道:“林平之如此无情无义,岳姑娘泉下有灵,明白了他的歹毒心肠,不会愿作林夫人了。”心道:“你不知她和林平之的夫妻有名无实,并不是甚么夫妻。”令狐冲道:“那也说得是。”只见四周山峰环抱,处身之所是在一个山谷之中,树林苍翠,遍地山花,枝头啼鸟唱和不绝,是个十分清幽的所在。盈盈道:“咱们便在这里住些时候,一面养伤,一面伴坟。”令狐冲道:“好极了。小师妹独自个在这荒野之地,她就算是鬼,也很胆小的。”盈盈听他这话甚痴,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笑傲江湖》第三十六章)
看到令狐冲对岳灵珊沉痛的爱,让人为之感动,也心存一种希冀,这种终生的爱情是谁都渴望拥有的。然而,一旦想到令狐冲本该有的自由和他天性中的洒脱不羁,又让人不寒而栗了。如果不是因为令狐冲爱得深,爱得重,如果他能再洒脱一点,能够把爱情也看得如生死一般淡薄、超脱,他将会拥有真正的自由。当然。情之为物,叫人生死相许,即使是乔峰,在爱情上也看不开,一生都无法释放自己对阿朱的误杀痛楚,一如大山一般,沉重地压在心头。所以,他们只是性情中人,而不是侠者的典范。郭靖深爱黄蓉,但面对江南五怪在桃花岛的惨死,那毅然和黄蓉绝情;面对成吉思汗的屠城,他牺牲自己和黄蓉的爱情,去换取万千的生命。因为如此,郭靖是侠之大者。
令狐冲生命里可能的自由、幸福全都毁在了一个“爱”字里,令狐冲过于丰富的情感成了屠杀他本身自由天性的刽子手,他的大爱扼杀了他的大智,他的忠诚扼杀了他的飞天之举。在爱情和自由之间他艰难的选择,无奈的取舍,如果说开始是自愿的话,到后来却是被迫地放弃自由而继续选择爱情,他以失去终身的自由为代价来换取他也许并不能得到的爱情。
岳灵珊的死,表面上让令狐冲的爱情终于有了一个虽不自由却正确的抉择和皈依。他为岳灵珊放弃了许多的自由,甚至给自己洒脱的肩上挑上一副沉重的担子,他永远不会违背小师妹的嘱托。所以他也有理由再为任盈盈牺牲一次他的自由,或者说只是继续延续他的牺牲吧。他看似自由之身,其实他骨子里的自由早就已经被爱情砸得粉碎。
令狐冲一生的冲突也就归结于此,他在爱情和自由冲撞的过程中,自由败下阵来,败得心甘情愿。有人说爱情就是一场革命,革的是未曾爱时的命;婚姻就是一个坟墓,埋葬的则是婚前的生活。用一句话来概括,爱情和婚姻就是一场变革。看看岳不群和宁中则的爱情,女儿都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人前人后还是一口一个“师兄”、“师妹”,也不管别人听了的感受,让人错以为他们不是老夫老妻,而是一对两小无猜的仗剑少年。其实他俩的婚姻,就如同看似平静的河流,底下却是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现实生活中,这样貌合神离的婚姻屡见不鲜,那和睦的夫妻情感其实是做给外人看的,或许在前一个小时我们还看到他们一块走在上下班的路上,一个小时后就离婚了。
更使人惊讶的是,岳不群自阉许久,直至第二性征都开始改变,宁中则居然还蒙在鼓里,因此谁能说宁中则的伤心只是始于得知岳不群自宫的那一刻?谁又能够肯定岳不群自宫只是因为野心作祟,而不是因为失去了做男人的乐趣呢?因为岳不群和宁中则的爱情违背了“爱情和婚姻就是一场变革”的规律,所以走向了消亡。同样因为这个规律,令狐冲和岳灵珊的爱情还未来得及形成就被扼杀在萌芽状态。他爱的人非她所爱,他与所爱的人只有短暂的甜蜜相恋,却有长久的心痛悲苦,爱的路上他是一个苦的人。
令狐冲与岳灵珊的爱情之花没有来得及开就凋谢了。
至于任盈盈与令狐冲的爱情则是一段没有建立在爱的基础上的无爱之情。任大小姐身为日月教的圣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威权皆重,教中纵使有人爱慕她,恐怕也不敢表白,而任小姐身处此位,对碌碌之辈也不会看进眼去。她的身份、地位在获取爱情时有颇多的尴尬,就像现代那些学位颇高的女性一般,让大多男人望而自卑,不敢高攀,而少数的优秀男人要么不被看中,要么看不上她。于是,熬到大龄后,要么独身,要么找个人把自己嫁出去算了,其实是很难有幸福的感觉的。
任盈盈在本教中无人可爱,无人敢爱,而正派中人就更不敢爱了——自古正邪不两立,日月神教和武林正派势同水火,数百年相斗,仇深似海,任盈盈一直都被视为“妖女”。若不是令狐冲蒙受了师父嫁祸的不白之冤;不是因为金刀王家的粗俗不堪,不识那本《笑傲江湖》曲而不得不到绿竹巷去求证;如果令狐冲不是因为失去了小师妹的爱,将心事向任盈盈和盘托出,恐怕任大小姐这一生只能孤独终老了。其实,此时的任盈盈只能算春心萌动,还未到对令狐冲倾心相爱的地步,只是感于令狐冲对岳灵珊的一片痴情而已,可一班江湖豪客得到了消息(多半是绿竹翁传出的),却深以为然,自作主张给令狐冲搞什么“五霸岗会诊”,令任大小姐又羞又恼,急忙赶来制止,得以再次和令狐冲接触,以任盈盈的眼光当然看得到令狐冲隐藏在潇洒、狡猾之下的那热血男儿本色,由是“再见倾心”。任盈盈舍身少林相救令狐冲,但在令狐冲心中,此时的任盈盈也只比仪琳那个痴心小尼姑重一点点,皆属救命恩人一系。所以,令狐冲一出少林便一心想奔赴福州寻访师父,其实主要还是小师妹,却遇到了向问天,在孤山梅庄中替任我行坐了两个月的地牢,脱得禁锢后,令狐冲这颗心便早飞到了师父、师妹那里,根本就没想过任大小姐哪里去了?
可以说,直到此时,任盈盈的一番苦心仍是做得无用功。在令狐冲的心里,天底下实在没有比师父、师娘更亲的人,也没有比小师妹更值得自己爱的人。但金庸刻意让令狐冲与华山派绝缘,所以安排他从莫大先生口中得知任盈盈为自己在少林受苦,感激之下,便做出了在他而言再正常不过的举动——率领江湖豪客向少林寺讨人。可这么一来,世人眼里,两人是情侣一事再无怀疑,日后令狐冲即便想反悔,也不能不顾及众怒难犯——这就是舆论的力量!
那么以前江湖上关于两人的种种传言不得不令人怀疑,未必不是在任盈盈授意下传出的,目的就是广造舆论,一方面向令狐冲表明心迹,一方面造成两人是一对情侣的“既成事实”,让令狐冲有口难辨。果真如此的话,令狐冲的婚后生活恐怕难说幸福了。
不论整件事情是不是任盈盈导演,总之,令狐冲和任大小姐走到一起,确实有点逼上梁山的味道,而在令狐冲心中,对任盈盈除了感激,还有那么一点点惧怕。后来,小师妹出嫁、继而被杀,令狐冲的初恋彻底夭折,任盈盈的感情之路才算真正的转危为安,但佳人虽逝,恋情还在。以后的日子里,任盈盈虽不用再担心令狐冲变心,但一想到在彼心中永远留存着一个完美的小师妹,估计此时的令狐夫人也不免郁郁。
当然任盈盈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怎么去爱一个受伤的男人。在对待令狐冲的爱情上,她不像黄蓉那般小心眼,不会无端的猜忌,更不会学黄蓉那样对可能是自己的情敌的女人进行恫吓。黄蓉拿刀子去威胁穆念慈不得嫁给郭靖,而任盈盈却是想办法抚慰令狐冲感情的创伤,让他慢慢的从痛苦的阴影中走出,这份胸襟、气度远远超出了黄蓉。
仪琳对令狐冲的痴情,是游移于宗教和爱情的二难选择。她对令狐冲刻骨铭心的爱,正如令狐冲对岳灵珊的爱一样,是单恋。如果说盈盈爱令狐冲还有所求的话,而仪琳对令狐冲则是全身心的付出。她唯一的愿望就是“令狐大哥一生一世快乐”。在她心中,令狐冲大哥永远是最重要的。嵩山大会封禅台旁,数千双眼睛都注视着岳不群与左冷禅,只有仪琳那双清纯如水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注视着令狐冲。令狐冲对仪琳并非无情,只是这情是怜爱、怜惜,是兄妹之情却非儿女之情。每次想到仪琳,令狐冲总是想自己宁可性命不要,也要保护她周全。令狐冲偶然扮作哑婆婆,听到了仪琳内心的独白:
仪琳幽幽的道:“哑婆婆,我常跟你说,我日里想着令狐大哥,夜里想着令狐大哥,做梦也总是做着他。我想到他为了救我,全不顾自己性命;想到他受伤之后,我抱了他奔逃;想到他跟我说笑,要我说故事给他听;想到在衡山县那个甚么群玉院中,我……我……跟他睡在一张床上,盖了同一条被子。哑婆婆,我明知你听不见,因此跟你说这些话也不害臊。我要是不说,整天憋在心里,可真要发疯了。我跟你说一会话,轻轻叫着令狐大哥的名字,心里就有几天舒服。”她顿了一顿,轻轻叫道:“令狐大哥,令狐大哥!”这两声叫唤情致缠绵,当真是蕴藏刻骨相思之意,令狐冲不由得身子一震。他早知道这小师妹对自己极好,却想不到她小小心灵中包藏着的深情,竟如此惊心动魄,心道:“她待我这等情意,令狐冲今生如何报答得来?”(《笑傲江湖》第三十七章)
令狐冲听到这里,想到荡气回肠处,不由得痴了。这是一个情窦初开的佛门弟子内心最隐秘的独白,是如此的刻骨铭心,让人一阵阵揪心的疼痛。她深爱令狐冲,却是那么的无私,她坚决反对哑婆婆对令狐冲的逼婚,更不许不戒和尚把令狐冲抢来和她成婚。她爱令狐冲,更希望令狐冲快乐,她对任大小姐的唯一期望,就是不要把令狐冲管得太死。这柏拉图式的爱情也让我们感动。现实中,我们都知道,用情愈深,愈难克制自己。而仪琳能把这份刻骨的情感压在心底而不放纵,难能可贵。——她是佛门的骄傲!
盈盈的爱,虽有坎坷,但有一个圆满的结局,而仪琳的爱一开始就是一个悲剧。命运、个性注定令狐冲是不会爱她的,就象岳灵珊始终把大师哥,当作玩伴而不当作恋人一样。
令狐冲为情所困,终究没有成长为一代大侠。当然,无情未必真豪杰,只是在对待“情”时,当如明代耿楚侗所说的那般:“俗情浓处淡得下,俗情苦恼处耐得下,俗情劳扰处闲得下,俗情牵绊处斩得下。”诚然如斯,去心魔,潜心向道,圣人也!只是十丈红尘,那一个情字又怎能舍却?
令狐冲爱过,也被爱过,但他没有真正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