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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为何物
谢德敏 发表于 2008-8-2 9:25:00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爱情是文学中一个永远道不尽的话题,是一朵永不凋谢的奇葩。

对于情爱的具体表现,最早应见于《诗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诗经·关雎》),直接而具体地写出了男子对女子的爱慕,雎鸠的阵阵鸣叫诱动了小伙子的痴情,使他独自陶醉在对姑娘的一往深情之中。种种复杂的情感油然而生,渴望与失望交错,幸福与煎熬并存,极为传神地表达了恋人的相思苦。“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诗经·蒹葭》),相思之所谓者,望之而不可即,见之而不可求;虽辛劳而求之,终不可得也。于是幽幽情思,漾漾于文字之间。相思益至,如影在前,伸手触之,却遥不可及。“宛在水中央”一句,竟如断弦之音,铿锵而悠长。痴人耶?梦境耶?每读到此,不由喜之,叹之,怨之,哭之!

对于《诗经》中表现出的情爱,我们还应该看到另一方面。《诗经》中有不少诗歌都表现了“弃妇”的形象,表现地是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情节,如《诗经·氓》。作为中国早期像这类对爱情表述,其本质只是论及妇女的社会地位问题。基于传统儒家思想地束缚,作为社会地位低下的女人对“爱”的表达都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更不用说对爱的探索和研究了。

情为何物?这个问题困扰许多身陷情网的男女。从一个旁观者的眼光来看,从冰冷的理性来阐释它,我可以给出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

爱是人类生活中最为天然的本性。男女之爱更是作为社会关系总和的认为有意识的生物性与社会性相结合的精神活动。“爱情把人的自然本质和社会本质联结在一起,它是生物关系和社会关系、生理因素和心理因素的综合体。是物质和意识多面的、深刻的、有生命力的辩证体。”(《情爱论》三联书店。1985年,第42页)如果把“没有爱,人类便不能存在”(弗洛姆)这句话作狭义的理解,爱情是以繁育后代、种属延续的本能为基础。爱是人生命的支柱,爱的烈火燃得越旺,生命力便会随之而增强,从而生活就增添了价值。爱地消逝则会使人感到生命从此毫无意义,丧失了生活的信心和希望。

爱也是哲学的中心论题。在东西方哲学史中众多的哲学家、心理学家、社会学家们都对爱的本质与构造进行了许多研究和探索。在中国儒学思想的创始人孔子那里,他把爱视为“仁”的本质:“仁者人也,亲亲为大。”(《礼记·中庸》)亲爱自己的亲人,在长幼关系中居下者的子女、弟妹对父母、兄长的敬爱,这就是仁的初始形态,即人性的根本。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孔子提出的“爱”是基于是非善恶标准基础上的爱。“入则孝,出则悌,谨则信,泛爱众,而亲仁。”(《论语·学而》)这是建立在血缘关系基础上的爱,由己及彼,推广到爱一切有德行的人。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儒家认为的“爱”是有门户之见的。爱人,首先是爱亲人出发,而后推及同类,从而建立起“仁义礼智信”的理想人格结构君臣父子的人伦社会结构。这与墨家之“爱”却是大相径庭。墨子从社会的复杂情况出发,抱着对人民生死的深切忧患,认为“天下兼相爱,国与国之不相攻,家与家不相乱,盗贼无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若此,则天下治”(《墨子·兼爱》)。墨家的爱,是对整个人类而言的,没有任何的门户之见、人格差别。道家则更不像儒、墨两家那样强调如何去爱,他们讲求的是自爱。这在现在看来极端,是一种极端的利己主义思想。“爱以身为天下,女可以寄天下矣。”(《老子·第十三章》)这与老子无为而无不为,无我而利我的精神相一致。

这只是从先贤的论述中去寻求的一个难以自圆其说的结论。即便是一个智者,当他真正陷入情网,恐怕这些关于爱的论断很难成为他们手中的慧剑,难以斩断情丝心魔吧。

文学离不开女性,爱情更离不开女性。中国古典小说中当推《红楼梦》、《金瓶梅》与《三言》中的文学女性形像最绚丽多彩,各见个性。《西游记》中虽有胆略超群、容颜如花的女子,但都是妖精、女怪,即便有王母娘娘和观音菩萨等神通广大的女神,他们都是以女强人的形象出现,难以让人感受到她们的女人味;《水浒传》中虽有孙二娘之类女英雄,但她们是异化的女性,没有女性的光彩,只见男性化的阳刚,是男性化的女人。公案侠义小说中偶尔也有几个女侠,如《儿女英雄传》中之何玉凤,《荒江女侠》中之巾帼豪杰,但让人觉得她们武技虽高而内心却不够丰富,只是一个女性的符号,女性的形象苍白扁平。

金庸在武侠界取得至高无上的成就不仅仅是因为他笔下的刀光剑影,还因为那些旖旎柔情。金庸在他的小说里,给我们塑造了许多形象鲜明的女性,刻画了许多让人铭心的爱情。真正的爱情建立在相互理解、相互信任、心意相通的基础上,相恋的人即便是武功上也是这般。在神雕侠侣中,杨过和小龙女修习玉女心经。一人使全真剑法,一人使玉女剑法,配合起来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与一个人双手同使两剑一般无异。这是何等默契,没有心意相通是办不到的。

突然之间,远远望见山洞前站着一个少女。那是水笙!她满脸欢笑,向他飞奔过来,叫道:“我等了你这么久!我知道你终于会回来的。”(《连城诀》)

“我知道你终于会回来的。”这句话听来让人感到多么亲切。他们在雪谷一起度过了那么长的一段日子以后,已经达成了一种很好的相互理解。水笙不会担心狄云一去不复返。狄云心里已有了水笙,水笙心里也已有了狄云,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的呢?

程灵素跪在他身旁,低声道:“大哥,你别害怕,你虽中三种剧毒,但我有解救之法。你不会动弹,不会说话,那是服了那颗麻药药丸的缘故。”胡斐听了大喜,眼睛登时发亮。程灵素取出一枚金针,刺破他右手手背上的血管,将口就上,用力吮吸。胡斐大吃一惊,心想:“毒血吸入你口,不是连你也沾上了剧毒么?”可是四肢寒气逐步上移,全身再也不听使唤,哪里挣扎得了。

程灵素吸一口毒血,便吐在地下,若是寻常毒药,她可以用手指按捺,从空心金针中吸出毒质,便如替苗人凤治眼一般,但碧蚕毒蛊、鹤顶红、孔雀胆三大剧毒入体,又岂是此法所能奏效?她直吸了四十多口,眼见吸出来的血液已全呈鲜红之色,这才放心,吁了一口长气,柔声道:“大哥,你和我都很可怜。你心中喜欢袁姑娘,那知道她却出家做了尼姑……我……我心中……”

她慢慢站起身来,柔情无限地瞧着胡斐,从药囊中取出两种药粉,替他敷在手背,又取出一粒黄色药丸,塞在他口中,低低地道:“我师父说中了这三种剧毒,无药可治,因为他只道世上没有一个医生,肯不要自己的性命来救活病人。大哥,他不知我……我会待你这样……”

胡斐只想张口大叫:“我不要你这样,不要你这样!”但除了眼光中流露出反对的神色之外,实在无法表示。(《飞狐外传》第二十回·恨无常

一个人肯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别人的性命,绝大多数人是做不到的。哪怕是自己的亲人,恐怕也很难做到。然而程灵素做到了。他对胡斐的感情已超越了生死,既然如此,生死相许又何妨。程灵素一命换一命,他把自己的生命融入了胡斐的生命,此后她就可以长伴胡斐身边,这不是很幸福吗?因此程灵素是不会后悔的。胡斐失去了程灵素,尽管在《雪山飞狐》中他可以得到苗若兰,但他一生都不会逃过心灵地煎熬。虽然我们可以举出一千一万种理由来证明程灵素本不该死,但是,即使她仍然生还,结果又能怎样?她能与胡斐共相厮守吗?世俗男子多以女子的容颜来决定自己所爱,对蕙质兰心的程灵素来说太不公平了。

两人呆了半晌,郭靖喃喃地道:“我不杀蓉儿,不杀蓉儿!”黄蓉心中又是一酸,说道:“你师父死了,你痛哭一场罢。”郭靖自言自语:“我不哭,我不哭。”(《射雕英雄传》第三十四回·岛上巨变)

郭靖误会黄药师杀了自己的几位师父,当时的心情悲痛、矛盾自然可想而知。很有意思地是他说“我不杀蓉儿”,那自然是心底在反复交战,“黄药师杀我师父,我与他不共戴天”,“蓉儿是他女儿,那又该怎么办?”他地决定是“不杀”,是“不恨”,在最难以控制感情的时刻,他选择的却是对黄蓉感情上的支持、信任。郭靖虽然不精明,但在道义道理上,把持得很正,谁对谁错,他会作出一个最公正地判别,即使是在误会心上人父亲的情况下,他也能理智的明白“蓉儿”没有错。

杨过待她走远,笑问:“倘若你是她,便嫁那一个?”小龙女侧头想了一阵,道:“嫁你。”杨过笑道:“我不算。郭姑娘半点也不欢喜我。我说倘若你是她,二武兄弟之中你嫁那一个?”小龙女“嗯”了一声,心中拿二武来相互比较,终于又道:“我还是嫁你。”杨过又是好笑,又是感激,伸臂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旁人那么三心二意,我的姑姑却只爱我一人。”                    (《神雕侠侣》第二十一回·襄阳鏖兵)

郭芙在武氏兄弟两个之间摇摆不定,难以抉择。杨过便开玩笑似地对小龙女发出以上的疑问。难得的是小龙女不做作,两次回答均是“嫁你”,干脆,隽永,与郭芙地表现恰成对比。一心一意,说来容易,做来却难。杨龙二人的感情打动了许多人,其痴情亦不知感动了多少人,他们的感情是真挚的,毫不作假。因为如此,才有杨过断肠崖纵身一跳,也正因为那誓死之心,才有后来地相逢。

韦小宝大赞她聪明机灵,说道:“方怡这死妞老是骗我、害我,双儿这乖宝贝总是救我的命。我不要她做老婆了,要你做老婆。”双儿忙放开了手,躲开几步,说道:“我是你的小丫头,自然一心一意服侍你。”(《鹿鼎记》第三十五回·曾随东西南北路独结冰霜雨雪缘)

《鹿鼎记》的故事写得极好,但爱情故事却一塌糊涂。在韦小宝这个小流氓的带领下,《鹿鼎记》中没有真正意义的爱情,韦小宝与几个老婆之间,全是荒唐的游戏,惟有这个双儿,她的存在,使韦小宝的故事多了那么点温情。她一番番救助韦小宝脱离苦海之中,没有韦小宝与其他几位女角之间的互相利用(与方怡),胡搞蛮缠(与建宁公主)和折辱憎恨(与阿珂),所以韦小宝最爱双儿,在韦小宝眼中,其他女人都只不过是女人,而双儿,却永远是他的好双儿,不能失去。

萧峰蓦地里觉得怀中的阿朱身子一颤,脑袋垂了下来,一头秀发披在他肩上,一动也不动了。萧峰大惊,大叫:“阿朱,阿朱。”一搭她脉搏,已然停止了跳动。他自己一颗心几乎也停止了跳动,伸手探她鼻息,也已没了呼吸。他大叫:“阿朱!阿朱!”但任凭他再叫千声万声,阿朱再也不能答应他了。(《天龙八部》第二十三回·塞上牛羊空许约)

萧峰,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英雄!可惜英雄末路,时运不济,苦痛孤寂时,在他身边只有阿朱。他的全部世界是阿朱,全部生命也是阿朱,阿朱带给她新生,阿朱的死也把他推向死的深谷。所以我们可以理解,即使萧峰会活一百岁一千岁,他也不会去爱别的女人,因为他的全部已经给了阿朱。阿朱死在自己所爱的人的手中,本是一件多么痛苦不幸的事,可是她又很幸福,她能够得到萧峰这个不易动情的大英雄的爱,还能蒙他爱她一生一世,多么难得。

金庸小说里也写了许多为情所困的男女,他们一生苦苦跋涉在没有尽头、没有希望的爱情的道路上,为爱而毁灭,为爱而陨落。《神雕侠侣》中的李莫愁,《侠客行》中的梅芳姑,《天龙八部》中的叶二娘、秦红棉、夫人、康敏,《笑傲江湖》中仪琳之母哑婆婆。爱情的失败使她们变得乖戾、暴躁、自私,甚至狠毒。表面上的强悍独立,恰恰源于一种深刻的依赖心理和狭隘的人生境界。她们认为应该供自己依赖、欣赏自己、照顾自己的男性让自己失望了,所以她们有权不负责任、报复社会。菟丝草依附大树未遂,便变成了毒藤,终其一生也没能长成一棵树。

王国维在他的《人间词话》中描述了人生的三种境界:第一种“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第二种“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三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其实从爱情的角度看,何尝不是这三种境界呢?只不过能达此至境者少矣!

正是: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方未白孤灯灭。(宋·张先《千秋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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